番外 失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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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铭的服务记录里, 宵夜经常换花样。或者是冰激凌，或者是凉糕，或者是米线面条，叫烧烤的次数比较少, 但是被着重标红。
正德路老王家的烤串，很出名，天天大排长龙。
朱珂挂了电话立马拨老王家的外卖专号，加钱插队让马上做, 好了后让同城快递的小哥马上去取。这一来回, 耗费了约莫半个小时。
然而，即便是夏天, 也无法让肉串滋滋半个小时。
她只好将东西带去后勤室, 用锡箔纸包了烘烤，放托盘里立刻敲门。
门开, 朱珂视线里出现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他穿着松垮的睡袍，腰上随意扎了个活接，露出分明的锁骨和精悍的胸膛。她心里小小赞了一身, 身材不错。不由自主，眼睛往上挪了挪，正对上他漆黑的双瞳。浓眉重眼, 鼻梁挺直, 唇边随时挂着有点淡又有些痞的笑。
怪不得老母亲说是黄金单身汉, 仅从身材、长相和气质判断, 确实很好。
是亲妈, 没随便找人糊弄她。
赵子铭打了哈欠，有些随意道，“才来啊？都快睡着了。”
朱珂微笑服务，“请拿好。”
他支了支下巴，“你新来的呀？短信上说你姓朱对不对？之前的那个呢？”
别聊天了，肉串又该凉了。
“因为工作调整，去别的岗位了，从今天起我为赵先生提供服务。”她将盘子往前送了送，“祝你用餐愉快。”
赵子铭没接，嗤了一声，“工作调整？不是干不下来这活儿跑了吧？这就是你们酒店的服务水平？堪忧啊——”
朱珂心理打了个梗，显然是有些缘故，让她来趟雷了。她保持微笑，“赵先生如果对酒店的服务有好的意见和建议的话，请告知，我们会认真改进。”
他支了支下巴，“意见和建议？呐，快看看我的肉串有没有滋滋冒油。”
“好的。”
朱珂小心将锡箔纸解开，一阵热气冒出来，浓浓的孜然香味儿。
有热气，但还没达到滋滋冒油的程度。
赵子铭似笑非笑，“这就是你们的服务宗旨，百分百满足客户需求？”
“请稍等。”朱珂没有惊慌，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小视频。
热热闹闹的夜市，热火朝天的烧烤档上，师傅把着一大把新鲜的羊肉串在炭火上翻滚。镜头凑近，越来越近，几乎可见肉块表面此起彼伏的小油泡。
是滋滋冒油了。
她很镇定道，“这是在烤制您的肉串的时候请师傅亲自拍下来的，希望您能满意。”
赵子铭怀疑自己的眼睛，不，怀疑自己的智商。
眼前这个新管家叫什么来着？记得早晨的服务短信上好像有写，貌似叫朱珂？
他挑眉，看看那视频，再看看半热不热的肉串，那些很快消散的热气分明是嘲笑。
配上朱珂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微笑，确信嘲讽无疑了。
他挑眉，“你叫什么来着？”
“赵先生，我是朱珂，从今天开始为你服务。希望你用餐愉快。”
呵呵，愉快。
赵子铭点点头，没什么废话，接了托盘将门关上。
朱珂已经做好被斥责的心理准备，可没料到居然就这样放过了？她在房间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可不管怎么说，第一天算是应付过去了。
她回房，睡了个好觉。
次日按照既定的时间规律去收拾套房，没想到那份烧烤完完整整地躺在垃圾桶里。
居然挑剔到一点点不满意就不吃的程度？
朱珂收拾干净后，去员工餐厅吃早餐，找主管报道，顺便晨会。
晨会在楼层会议室开，她刚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向她行瞩目礼。她以为妆容不整齐或者嘴角沾了东西，用手机略看了一下，但却又没问题。
主管开会比较严肃，先说了一些日常卫生上面的重点，排班的变化，最后才是贵宾部。提起贵宾部三个字，她将目光放在朱珂身上，一字一顿道，“朱珂，你被投诉了。”
朱珂有些惊讶，但立刻又觉正常。
“赵先生是酒店的贵客，希望你能够端正服务态度，不要敷衍了事。”主管明显晓得被投诉的原因，在‘敷衍’二字上放了重音。
旁边几个人压抑着笑，交换眼神。
“第一回，扣五十块钱工资。”主管严肃道，“若还有下次，翻倍。”
朱珂头痛，居然还要扣工资？
她现在处在实习期，工资本来就低，再扣的话已经不够用了。当然，这个够用指的是自由消耗。毕竟酒店包了食宿，论节约的话是可以一分钱不花的。老爹本来就不乐意她干这活儿，要晓得了被扣工资恐怕会笑掉大牙。可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赵子铭惹事在先。即便是最服务最周到的酒店也无法保证让宵夜保持出锅那一秒的美味，除非把厨师请到酒店来现做。可赵子铭定的包房价格，没有这样的费用。
不，换一个想法，赵子铭提出服务要求无可厚非，但他必须要为此买单。
让肉串滋滋的方法很多，最快速的便是在贵宾部的小厨房设一个烧烤档，然后请店主来现场制作。
问题是，她要如何说服赵子铭支付这部分费用？
大约是朱珂想得太认真了，表情没太控制得住，几个同事以为她伤心尴尬。其中一个稍微好心些的拍拍她肩膀，劝慰道，“别放在心上，刚开始都是这样的。那个赵先生本来就很难打交道，咱们好几个都被投诉过——”
原来如此。
可现实并没有如同她们安慰的那般过去，因为赵子铭仿佛和她杠上了。
第二天半夜十二点，同样的专线电话，同样偏冷的男音，同样挑剔的要求。
他在电话里再一次声明，“我的肉串，要滋滋冒油的。”
朱珂很冷静地回答了一声，“好的。”
“朱管家——”赵子铭在电话里颇有意味道，“希望今天晚上不要用小视频来打发我。”
“请放心，不会的。”她保证。
“我很期待你的表演。”
酒店有几个厨房，一个是给宴席和商务配餐使用的中厨中央大厨房，一个是西厨厨房，另外自助餐厅有明档，宴会大厅有配合布草间救急用的小厨房，再有地下室的员工餐厅，顶层贵宾部的专用厨房，以及员工宿舍那边的自用厨房。半夜三更，厨师长下班，轮值的厨师也休息了，只剩下顶层专用厨房和宿舍的自用厨房。
自用厨房二十四小时开放，但环境不太好，龙蛇混杂，让客人去的话比较掉价。
专用厨房使用率很低，除非客人特别要求会有主厨来打理外，平时都是空着的。
朱珂收到同城快递来的一包温热烧烤，立刻上楼找主管要了专用厨房的钥匙。主管神经兮兮地看她，“你要干嘛？那边有很多贵重物品。”
“赵先生预定了使用时间。”
“为什么没有提前下订单准备？”
“我会提醒他的。”
主管半信半疑，但还是给了。
毕竟，赵子铭是酒店开业后第一个长包客人，是很重要的大客户。
朱珂打开专用厨房，将餐台布置完成，开了明档的炉火，各种肉串和蔬菜串儿上档子回锅。她略有些嫌弃，没想到自家爹怎么攀都攀不上的赵少爷，居然有这么朴素的爱好。
差不多热好后，她拨通专线电话。
“好了吗？”赵子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种喧闹的感觉。
“赵先生，请你从电梯上屋顶层。”她道，“我为你布置好了餐台，马上可以进餐。”
赵子铭冷冰冰道，“朱管家，我没功夫和你瞎闹。”
“赵先生，王师傅的烧烤必须要趁热吃，略微有点烫口才是最好的滋味。我为你现配了生啤，还有特制的花生米。”朱珂拆招，“您一定会满意的。”
“我一向只给人一次机会。”他有点痞兮兮，“你已经错过了。”
“抱歉，请再给一次机会。”
“看在你求我的份上，勉为其难了。”
朱珂挂了电话就翻白眼，将赵子铭向极品那一卦放了。
赵子铭穿着睡衣来的，身上带着沐浴液的香气，手指上夹了一根烟。看得出这人脸皮极厚，把酒店当成自家了，没什么在乎形象的意思。
朱珂见他来，立刻将火炉关掉，把肉串放在白瓷盘上。
滋滋的响着，带着烤肉的焦香气。
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将盘子放在餐台上，然后拉开了座椅。
赵子铭面色不逾，很大爷地坐下后，瞥了一眼肉串。
朱珂立刻将冰镇好的啤酒也端了出来，包括一小盘花生。
他没再说什么，将烟掐掉后拿起一根肉串仔细观察，再闻一闻味道，堪比确定有无下毒。
“请。”她再说了一声。
赵子铭抬眼看她一下，不知是夸奖还是什么的，居然说了一句，“还满能干的嘛。”
“谢谢，让客人满意是酒店的宗旨。”她也很客套。
赵子铭便慢悠悠地享用自己的肉串、啤酒和花生，偶尔看她一眼。
她每次都送上一个微笑，很不焦躁的样子。
“朱珂是不是？”他走的时候问，“今年多大了？”
“抱歉，工作之外的问题不方便回答。”她客气地拒绝了，有些犯愁还要收拾台面打扫卫生。用餐结束的时候她多说了一句话，“今晚的相关费用会重新结算后给您过目。”
“多谢费心。”他微微一笑，颇有风度。
朱珂万万没想到的是，赵子铭对着她表现得好像是满意了，可转身又把她投诉了。
又，扣的是一百块工资。
她问主管，“这次投诉又是什么原因？”
“赵先生说他叫的是宵夜客房服务，你硬让他上楼去使用专用厨房。哪儿有让客人去厨房餐台用餐的道理？太不讲究了。”
朱珂脸气得差点变形，半笑不笑地问，“咱们给他换个房间吧，带厨房的那种。”
“你以为我不想吗？赵先生说讨厌有厨房的家，人间烟火很糟心。”
“那就取消宵夜客服这一项。”
主管深深叹口气，“他是咱们第一个长包客人，是海城的头面人物，得罪了他就别想拿下高端市场了。咱们商务部那边最近嚎，签不进来高端商会务，都指着他大发善心——”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一些客房费用的产生没有提前知会。虽然是小钱，但让他感觉很不舒服，这点请注意。”
朱珂闭了闭眼睛，道，“这么重要的客人交给我，请给我加工资。”
那样的王八蛋，不拿高薪真是无法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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