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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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烨霖离家一年有余, 终于回来了。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进城，他在路边茶铺停了下来，打算下马喝口水，顺带整理一下，免得灰头土脸回家惹母亲伤心。
他在外奔波许久，虽风尘仆仆但难掩清俊风华，引得茶铺中不少人侧目，连老板娘都徘徊在他身边问东问西不肯离去, 直到左右小厮栓好马车进来, 老板娘才觉出他身份不一般, 频频回头万分不舍离去。
喝了茶, 简单洗漱过后, 重新上路，他们于城门前与府内前来迎接的下人遇上。
周烨霖第一句话便是：“母亲近日如何？”
“王妃娘娘前些日子偶感风寒, 后来一直说头疼，这两日才好了些。”
周烨霖紧紧皱眉，踢了踢马, 催马快行，过了很久又问：“他呢？”
下人明白这个“他”是谁，驱马跟在他身后回答道：“王爷还跟往日一样, 只是愈发不爱出门了。十日前王妃娘娘正病着，京城来了御史, 询问上月传至王爷手里的密函为何迟迟没有回音, 王爷一心照顾王妃娘娘, 听也不听，直接将人赶出了城，估摸着最近京城还得来人。”
周烨霖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问：“还有别的事吗？”
下人犹豫许久：“奴才不知说这个是否合适……”
“说。”
“娘娘头痛，请了中原名医来瞧，开出的药方苦涩难以入口，奴才听娘娘房内的红罗姑姑无意中说，娘娘每日两碗汤药，全是由王爷强行以口渡之……”
看着下人尴尬的神色，周烨霖觉得从胸腔深处生出了怒火，直冲脑门，脸都涨红了。
他紧咬牙关，猛地抽了马一鞭子：“回府！”
周烨霖回府时算准了时间，他母亲刚从午休中醒来，父亲不在她身边，他仔细整理了衣冠，抬脚走了进去。
母亲的身影在帘子后影影绰绰，她坐在床边，把手里的茶碗递给了身边的侍女。
周烨霖再也忍不住，几大步迈入帘子后，“扑通”一声跪下，头枕在母亲膝盖上：“母亲，儿子回家了。”
她有些愣，用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不确定道：“……心肝？”
周烨霖抬起脸：“是儿子。”
“真的是你呀……”她表情又惊又喜，眼睛都瞪圆了，仿佛还是个少女一般，“真的是你！”
她翻来覆去重复着这句话，周烨霖一声一声应着：“是我，是我，是儿子回来了。”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许久之后把脸轻轻贴在周烨霖的发顶上：“回来了就好了呀。”
周烨霖十分依恋地说：“儿子好想你。”
他在母亲面前时常忘记自己的年龄，永远觉得自己仿佛是嗷嗷待哺爱使小脾气的稚儿，他喜欢母亲全心全意看着他，他需要母亲全部的注意力。
这次被摄政王赶出家门长达一年，就是因为他赖着母亲，枕在她膝上小憩，一不小心睡熟了，他醒来起身后母亲双腿发麻没能站稳，下巴在桌子上磕伤了。
他记得摄政王勃然大怒的神情，那一瞬间他头一次感觉到了恐惧，明白了别人口中曾经暴戾熙王是个什么样子。
后来他被打的奄奄一息，闭门思过后又被赶出家口，他不敢有半点反抗，因为这都是他该得的。只要母亲看不见他，忘记看见鲜红血液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时的害怕就好。
有了上次教训，周烨霖不敢再赖在母亲身上太久，他跪直身子，抬起头问：“母亲在家可一切都好？开心吗？”
薛嘉萝笑眯了眼睛，点着头：“开心，心肝回家了更开心。”
周烨霖握着她微微冰凉的手，轻轻摇了摇：“母亲跟儿子去外面晒太阳好不好？今天天气这么好。”
在院中晒了会太阳，薛嘉萝的脸色红润起来了，手心也不再冰凉。
薛嘉萝半躺在榻上，未梳理的长发从榻边上流淌下去，她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眯着眼看了看天，又转头看着趴在榻边上的周烨霖笑。
周烨霖的个子如今比她高出一个头，但在她面前还是如同没有断奶的幼犬，什么都不会隐藏，开开心心亮出肚皮。
“儿子在外寻了会讲人语的鸟儿，还有通体剔透的琉璃塔，晚几天回府……儿子上月吃了一种点心，觉得母亲肯定喜欢，就把厨子带回来了……”周烨霖滔滔不绝讲了许久，忽然笑起来，“真想把这世上所有好玩的都拿给母亲看。”
薛嘉萝也笑，顺口说：“他也说过这句话的。”
周烨霖自然知道还有谁能这样说，还不等他继续表功，那个人来了。
周君泽走进院子时，眼神在周烨霖身上一扫，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只对薛嘉萝说：“该喝药了。”
薛嘉萝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他，双手捂住自己耳朵，表示自己没有听见。
周君泽接过身边红罗手里的药碗，站在榻边，语气淡淡的：“还在这干什么？”
周烨霖这才站起身来，低声道：“父亲。”
“去书房等我。”
周烨霖看着他手里药碗，面皮紧绷，方才温柔放松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过了很久艰难回道：“是。”
背后有衣服轻轻摩擦发出来的声音，他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
他不能想象父亲喂药给母亲的那个场景。
他痛恨一切强迫母亲的人和事。
大概四五岁时他就明白自己的母亲跟寻常人不一样，在他已经知道怎么做坏的年龄时，母亲却连坏的意义都说不清，她不会骗人，也听不出他的谎话。他在长大，而母亲一直停留在原处。
后来，他听闻了他叫做父亲的人是如何得到母亲的。那是稍微想象一下都让他觉得晕眩恶心的场景，有段时间他甚至痛恨自己，因为他的出生代表着母亲受过什么样的苦。
周烨霖在书房里胡思乱想了很久，周君泽进来时身上衣服都换了，他边走边对身边小厮说道：“把他叫进来吧。”又对周烨霖说：“你也听着。”
进来的是个白发白须的老头，腰背直挺，腿上有力，眼睛炯炯有神。
周君泽对他道：“说吧，什么结果。”
老头拱手道：“回殿下，草民回去翻了许久的古书，也找到了需要的药引与药材，只是有一点。”
周君泽眼睛微微眯起来，眉心显现出深深的皱纹：“说。”
“时机晚了。”老头并没有被他吓到，“要是早二十年遇到王妃，而草民又已经具备所需要的一切，王妃是可以慢慢好起来的，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健忘……”
“住口！谁给你的胆子妄议王妃！”周烨霖怒不可遏。
老头下拜：“草民知罪。”
周君泽依然没有表情，他摆了摆手示意周烨霖坐下，又问：“既然知道已于事无补，不用再药喝了吧，自从喝药后，饭也不好好吃了。”
“是……”
周君泽揉了揉眉心：“下去吧。”
周烨霖从方才只言片语中明白了来龙去脉，他忍不住说：“父亲从哪里找来的神棍，一口断定母亲得了病，他给母亲喝了什么药，是不是骗人的？”
周君泽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笑：“或许吧……”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不折腾了，让她这样过下去吧……”
周烨霖听得不太真切，正要询问，周君泽忽然咳嗽了几声，一股鲜血又急又猛地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弄脏了他才换上的衣服。
周烨霖没反应上来，“父亲……”
周君泽捂着半张脸快步出去了，周烨霖心中疑惑，找了刚才的老头问了才知道，母亲喝的药正常人喝了后就会口鼻出血。
再见到周君泽时，他又换了一身衣服，也重新洗漱过了。
周烨霖迟疑着想要询问，却被周君泽转开了话题：“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忙些正事。从京城来人已经在路上了，不论是孙家还是皇帝派来的，你自己看着办，我让你出府这一年是什么用意你也该明白。”
周烨霖垂首道：“是。”
“我听人说，你选了京城凤家？”
“凤家七小姐。”周烨霖鼓起勇气说，“不为锦上添花，只为不拖后腿。”
周君泽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你做好准备，那条路比你想的更难。”
周烨霖胸膛鼓动着：“儿子明白，”
周君泽看着他低着头在自己面前，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抬起又放下：“我要去看你母亲了。”
他们二人还在院门口时，薛嘉萝就发现了，她提着裙子气呼呼地藏在树后面。
周君泽无奈道：“不喝药了，以后都不喝了。”
薛嘉萝从树后露出半张脸；“真的吗？”
“真的。”
薛嘉萝这才高兴了：“熙熙——”
有周君泽在，她的眼里看不见其他人。
周烨霖没有往前再迈出一步，他看着父亲走进院子被母亲抱了个满怀，他后退一步示意侍女可以关上门了。
他从小听闻他的父亲少时鲜衣怒马，暴躁张扬，从不受拘束。正是这样的人才做得出当街抢人，没有半点同情心与德行强迫一个天生不足的人。
那一天的父亲不会想到，他的灵魂会被他抢来的人永远关起来，再也没有自由的时候。
※※※※※※※※※※※※※※※※※※※※
完结啦！！
生活琐事让我心烦意乱，直到最近才找到手感，拖的太久了。
一上来发现自己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潜水炸弹和鱼雷，天啦噜。
下一本的的具体情况在我的微博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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