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份

    我心中藏了事儿,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仙子，可她却迟迟没有出现, 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期待，万般煎熬。恰好县城的卤味店遇到些事儿, 管家叔去了京里跟在若岑夫人身边暂时忙着那边的事儿, 而锄头出去收购药材刚走，所以也只有我出面才好。因着与若岑夫人合作的关系，再加上跟李晗去过几次衙门, 也算熟悉了些门道, 那事也很容易便解决了, 解决了麻烦之后，想着仙子若是回来总要经过县里, 我便顺势住在了店铺中, 顺便照料些生意，大概人忙起来便没有了时间想东想西。

    这次去了一趟京都, 那里货物云集，我也顺道带回了几件好东西, 一是在仙子那里发现的西红柿，第二个便是几麻袋的花生，捡了一些颗粒饱满的留做种子, 剩下的便做成了小菜, 一种是用油炸的花生粒撒盐, 另外一种便是水煮的花生粒，都带着些咸味，做下酒菜正好食用，喝着小酒嚼着花生满口生香，那滋味别提多过瘾了。因为最近食盐的价钱一直上涨，而这两种小菜又都颇费些盐粒，再加上花生也不多，所以价格要贵上一些。

    那两个花生做的小菜虽然下酒很好，可是酿酒破费粮食，再加上遇上南边起了水灾，所以朝廷早就禁止用粮食酿酒了，如今这市面上就没有敢明着卖酒的，所以这花生粒卖的也很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每天来买就格外令人注意了。

    一般我都是住在店铺后面的小院子里，几乎不在柜上，所以也没见过那人，只是听伙计频繁提起，那是个老酒鬼，若是清醒的时候行事格外有章法，衣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待人接物很是和蔼，可若是醉了的话便是摇摇晃晃出口成脏，把谁都看不尽眼里。刚开始出手很是阔绰，只是如今越发破落，最近总是仗着酒疯前来赊账。

    昨日他照例来过一次，掌柜的来问过我要不要报官，喝醉了的人是不通情理的，这样的人最是麻烦，我便让掌柜的给他打了菜离开。掌柜的还笑嘻嘻的恭顺了一句，东家您心善，有些无意的说道：“我发现，咱这店里的小菜啊，用来下酒都是极好的。”

    掌柜的说着无意，只是我听到后，心中猛地一痛，不自觉双目流出了眼泪，有些记忆虽然隔了些时日，可却永远无法忘记，那是刻在心里的，喝酒的人若是不吃些东西最是伤胃，可偏偏他却每次都只记得喝酒，什么也不吃，有时候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可还在难受。我那时候便想着，若是有些小菜在他喝酒的时候多少能吃些，垫垫胃也是极好的。许是这事在我心中想的多了，我便做起了卤味，每每有了新的粮食作物第一眼想的也是这些……

    哪怕这次带回来的花生不多，可不知为何，我竟然没有想着全部留在家中做些花生糕点也好，而是拿出来做成了油炸花生粒和煮花生，这两样小菜大概是最适合的下酒菜了吧。

    “东家，那人醉倒在店门口了，您看这……”伙计急匆匆的来通报，顺带着还抱怨了一句，“早就说了，让您报官，昨日饶过了他，如今他得了甜头，怕是要每日的来了。”

    我放下刚修了一半的荷包，久不做针线活儿，如今有些生疏了，按了按眉心，问道：“醉倒了？那人呢？”

    伙计还没有回答，我便起身，跟着出去看了看，我走到前柜的时候，掌柜的正好和另一个伙计费力抬着那人，准备将他搬到远点的路边去。

    只是一个身影，我瞬间就红了眼圈，大喊着“住手。”一路小跑而去，不管是不是那个人，我都要去看上一眼，然而结果往往是令人心醉的，我就这么跪在路边的街道上，看着那个人，嚎啕大哭，泪水不停的往下流。

    我一直拒绝去想从前……假装有了一个新家，因为我害怕，在没有我的地方，他们依旧会生活的很好，哪怕那是现实，更哪怕只是在幻想中那样，也够令我难过。在离开的那么一瞬间，我是自由的，可我也曾想过，在我离开之后，父亲和母亲会不会伤心，哥哥和嫂子会不会后悔不该那样对我。哪怕只有一分，我也觉得可以安慰自己了。

    自己以后会越来越好，有了懂事能干的弟弟妹妹，有了可以一直依靠的人，可是在心底的最深处，我还是会伤感，会不经意的走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像是一个没有根的人，哪怕掩饰的再好，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伤感。我以为自己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的宠爱，逃家而去是对她们最大的报复。可现在，看着父亲醉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样子，身上还穿着这样破旧的单衣，我小声呼唤着“父亲，你睡着了吗？”，在他“嗯”了一声后如释重负。我才知道，这是对我自己最大的报复。如果因为我与父亲置气害的他如此落魄，我的心会更痛，更加难受。

    把父亲安置好了，又请了郎中看过，期间，父亲迷迷糊糊醒了一回，我问他“爹，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连眼也没睁开，就嘟囔着说了一句，“我来找你。”我心猛一颤，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因为英桂和锄头的事，我曾和李晗来衙门里办事，在酒楼的时候见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一晃而过，没有确定，如今想来那怕就是家里的一个外事跑腿的。

    心中有些酸涩，我没有继续追问父亲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为什么孤身一人，又为什么哥哥没有派人来，只是给他压了压薄被，在弯腰的那一下，我听到他无意识的嘟囔着，“你走了，就没人听我的话……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父亲喝醉酒的时候，喜欢回忆起过去祖父还在时风光的日子，他那时总是喋喋不休跟人说话，可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来覆去说了几十年，没人愿意听，母亲不喜欢听，哥哥更不愿意听，除了我有时候会安静的听他说完附和一二句，那时他会满脸得意，便又起了兴致，能一个人说好久……

    只是自言自语终究是寂寞了些。

    父亲再醒来的时候，我便知道那时候他也只是听人随口说了一句，并不确定我是不是在这附近，就连说的那人也说看错了，可他却是执意要来寻我，母亲不相信他，所有人都不愿相信一个醉酒的人听到的一句不知道是谁妄自猜测的话，可父亲执拗着找来了，盘缠花光了，回家报信的仆人也没有再回来，哥哥也没有再派人来，父亲当了身上的华衣，之后是饰品，靴子……

    哪怕这样了只要有酒喝，他还是什么都不在意了。他还和以前一样，大半的时候是眯着眼睛醉着的，可是这次他看我的时候，无比的清醒，睁着大大的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三好，你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聘则为妻奔为妾，我这样跑出家去私自许了人的，最后的结局可能会很惨，可是我不在意，因为我身边的那人是仙子啊。我有些甜蜜的点了点头，可也看清了父亲脸上的悲痛，见他如此模样，我几乎连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她不一样。”

    父亲的眼神那样沉重，仿佛在嘲笑我说，有什么不一样，你还是太天真。于是我有些口不择言了，“她是女人。”

    刚说出口，我就愣了，我怎么可以就这么说了出去，明明对我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很难对人说的事情，尤其是面对亲人，可我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说了出去，完全的不顾后果，甚至于从没有想过后果。

    看到父亲除了惊慌失措之外还有些难以理解的神情，我忽然就轻松了起来，我笑着对父亲说，她叫李璎珞，是要与我相伴一生的人。

    父亲迟疑了一下，忽然出口道：“可是先皇的……公主？”对于父亲只听了一个名字便猜出了仙子的身份，我并没有感到惊讶。祖父是跟着先皇起家的，先皇待祖父十分亲厚，所以父亲能记得李璎珞这个名字也情有可原。

    父亲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跟着我回了山下的小院子里，他多半还是醉着的，如果没有反对那便是默认了吧。有时候，我想，权势也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最起码它叫人认清了现实，学会了屈服，并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事。

    我很幸运，身边的那个人是仙子。

    李晗虽然与许多贵妇小姐有着过密的交往，可大多时候她们也是各取所需，那些妇和妾的丈夫不会说什么，因为那人是李晗，丞相最疼爱的女儿，况且她是个女人，也弄不出花来，更不会混淆了家中血脉，可一旦这事儿被人明着指了出来，或是稍微闹出了点风声，那就大发了，李晗会被禁足，那些和她胡闹的女人也会被休掉或是送进宗庙。京中稍有些体面的人家是不许女儿和李晗来往的，与她来往的都是那些小官的女儿，想着通过李晗进而抱上丞相大腿的，反正也是要用来送人的，与了李晗更为划算。

    这些事，在与李晗的相处中，我多多少少能够猜出一些。也能看出来，她有时是故意调笑我和惹仙子生气，因为那时她眼里除了不经意闪过的落寞之外，还有着满满的羡慕。况且，她大多数时候，总是乐意帮我和仙子的，顺势着成全我们。

    女子和女子在一起，并行那周公之礼，总是落人话柄，不被世人所接纳的，哪怕是李晗这样的京中女霸王，世间奇女子也不能免俗，也还要遮遮掩掩。

    可我和仙子是不同的，她努力的使我站在了阳光下，并得到了世人的认可。百姓欢喜着仙子的付出，感恩着仙子为了皇家为了百姓终身不嫁清贫苦修的恩德，并为了另一女子能与仙子作伴而感激着。

    能够这么正大光明的两个女子在一起的，我和仙子怕是这世上的头一份儿……时间越长，我才越是明白，我究竟得到了多少，而仙子又为了做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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