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再次拜访

        祝青凌回了府衙，已经是天色擦黑，吃晚饭时，周梓扬端着碗筷进来。
“表妹，我愿意称你为，全王朝第一个敢进土匪窝的女子。”
祝青凌无所谓地接着扒饭，“我知道你们文人，为了留名，不怕做些出洋相的事，不用嫉妒我的运气。”
周梓扬笑得两眼含泪，“我每天就在府衙里算算账，下下棋，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我怎么会妒忌你？”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带上哭腔，“如果知府大人不是要开渠的话。”
一旦开渠动工，朝廷的款项拨下来，他就要每日核算工料费用，民工吃用，还有做下一段时间的预算，到时候就是知府动动嘴，他就跑断腿，指不定还没有祝青凌过得惬意。
祝青凌抬头看他，“表哥做主簿已经有三年，可以说是经验老道，现在事情还没到眼前，你干嘛想这么多烦恼？”
账本还没到他的手里，他就先把自己吓退，如果姨母知道他的胆子这么小，不知道会不会想把他重新生一遍。
周梓扬激动得用手比划，“到时候账本比我还高，说不定能把我活活压死。”
这倒是真的，祝青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猪肉酿藕，“多吃点，可怜娃。”
周梓扬有模有样地用袖子沾沾眼角，“如果大人多找几个师爷就好了，这样我也不用那么悲惨了。”
他想起如果有人帮他干活的日子，目露向往，“也对，裴太傅肯定会帮知府打点好这个问题，我真是杞人忧天。”
祝青凌想起裴承霖勘探时严谨的样子，觉得他会找一堆师爷的可能性要打个折扣。
有句话讲，黑心肝的师爷，如果账务让一群师爷来做，工程的质量一定会打折扣。
“裴知府在这件工程上，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到时候按着裴知府的主意就好。”
周梓扬狐疑地打量她，好像她脸上写的有字，祝青凌不客气地按住他的头，“有话直说，少在这打哑谜。”
“表妹怎么会替裴知府说话，你难道不应该痛斥裴知府办差惫懒，说了要开渠，却不去召集人手，这么儿戏，怎么当得起这项工程？”
他笃定地拍开祝青凌的手，“这才是你能说出的话吧？”
祝青凌微微一愣，清咳一声，“我那时候不懂事，总爱曲解他的意思，现在我有些大彻大悟。”
周梓扬仍是不信，祝青凌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收起碗筷留下一句，“你慢慢吃，我还要巡查城里。”
裴承霖又来了沈府，管家这次认出了他，直接把他引到正厅奉茶，前脚打后脚地去唤沈老。
沈老微弓着背进来，面容虽然有些显老态，精神仍然矍铄，见了裴承霖中气十足地打了招呼，坐下时腰板挺得直直的。
“裴知府来了寒舍，也不会先派人下张贴子，老夫也好让子颖提前准备些饭食。”
裴承霖放下空了的茶碗，“晚辈不是有意礼节不周，只是不想让府上为晚辈忙碌。”
他说完，见沈老一人来见他，不见沈子意的影子，问起沈子意怎么没来。
沈老捋着胡子，说沈子意现在每天嚷嚷着，要替他爹完成与裴会元同朝为官的愿望，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好几天。
裴承霖唇角紧抿，墨眸深深地看向一脸苦笑的老人，一时间喉头发涩，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子意年幼时能立下志向，沈老应当高兴才是。”
沈老转开眸光，打量起桌子后面的桌屏，吐出的声音破碎，“致儿当初也是立志入朝为官，振兴门庭，可是结果呢？是我把他害了。”
裴承霖一时哑然，只紧紧捏着茶碗，直到骨节发白。
他记得清楚，五年前今上命工部修一座护国寺佛塔，由当时担任工部左侍郎的沈老和户部侍郎一同督造，户部侍郎一心想要虚报造价，从建造佛塔的费用里挪出来一笔银子。
这在朝堂上已经不是新鲜事，只要工程如期完成，没人会追查银子的去向，只会当成银子都花在工程上。
可沈老不愿意这么做，他毅然写了一封折子，准备写明建造佛塔的真实造价，转头却得知沈致被那些人抓起来打了一顿，因为伤势过重，三天后离世。
思绪拉回眼前，裴承霖提起茶壶续杯，“除了沈致的悲痛之外，沈老应当记得您对沈致的生养之恩，正如这茶叶，其味苦，其嗅香，怎可只因它的苦涩而刻意忽视它的清香，晚辈并非想用口舌争过您，沈老如果觉得晚辈说的不对，尽管指正。”
沈老摇头，道理可以用几句话讲透，残酷的事实却无法去遮掩，甚至置评。
“老夫知道裴知府还有请老夫出马的想法，但可惜，唯独这件事不能答应，天下愿意为皇家卖命的人，比江里的鲫鱼还要多，没有老夫也算不上损失。”
裴承霖转开眸光，语气带着凉意，“可惜晚辈没有与鲫鱼共谋大事的打算。”
室内气氛一时静极，门帘掀开，沈子意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进了屋子，小孩子的情绪天生敏感，他察觉到祖父的心情不好，抱着沈老的腿撒娇。
“祖父，阿姐养的月季开花了，祖父陪子意去看好不好？”
沈老将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试探着问道：“子意，如果祖父告诉你，做官很危险，你还想做官吗？”
沈子意想了想，看向一边的裴承霖，似懂非懂，“我听说百姓都不敢惹做官的，他们的危险是因为同僚吗？”
裴承霖微微颔首，面带赞许，一个蒙童能想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沈子意想了想，脆生生地答：“祖父讲过狼吃羊的故事，狼天生就是要吃羊的，所以官里面既有狼，也有羊。”
沈老点头，用眼神鼓励他往下说。
“子意讨厌狼，不想被狼吃掉，那就做一只跑的最快的羊，让他们吃不着。”
沈老的手停在半空，杯沿边有茶水溅出，他笑了一声，“子意，羊跑得再快，也终究是被狼盯上的肉。”
他拍了拍沈子意的肩膀，让他出去自己玩，起身看向裴承霖，“家里的厨娘手艺不错，留下来用顿饭吧。”
裴承霖站起，“晚辈知道沈老的意思，也没有强求的打算，沈老何时愿意，晚辈都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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