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书房商议

        裴承霖眼风微动，同僚的犹疑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只一眼便垂眸，手指点在宣纸一角，“几位与本官同理应天府事务，修建联渠一事，还需要几位倾力相助。”
修建联渠的风声早就放出，已经不算是机密，今上因为此事更视裴承霖为朝臣新锐，让新科状元直接领受四品官职，足见圣心。
修建联渠势在必行。
可谭通判却白眉蹙起，“修建联渠的确是为千秋计，沅江历年屡屡决堤，毁了不少良田，朝廷也派人多次疏通河道，只是不甚有成效，大人提出的修渠引沅江水入东海，途中设口灌田，既减轻沅江决堤的影响，更变荒田成沃野，实为上上之策，只是---”
裴承霖眸光灼灼，疏朗的面容亦是郑重，“谭大人有话但请直说。”
祝青凌不由悄悄打量起老者，书呆子由太傅亲自开蒙，也入东宫做过太子侍读，自小在王朝的权力中心长大，见过的将相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怎会对谭通判这么重视？
屋里没人理会她的腹诽，只听谭通判老神在在，“修渠耗资甚重，非是国库丰盈的太平盛世不可为，而今陛下登基不久，朝纲不稳，下官担心这钱粮是一桩大麻烦。”
周梓扬好似椅子上扎钉，身子不自在地挪了挪，“是啊，何况城墙外还有山匪雄踞，时不时跳出来捣乱，工程又不知会出多少岔子。”
他实在看不到这桩工程的可行之处。
裴承霖神色晦暗不明，“夏日雨水泛滥，沅江已有暴涨的迹象，一旦决堤，应天府十五个郡县会有半数以上被淹，与百姓的生计安危相比，修渠的阻碍不值一提。”
谭通判回想起往年的惨状，一时间喉头哽住，即使这希望眼下还只是镜中花，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下官自调到任上，每到这个时节都心惊胆战，有时一夜醒来，城里便会多出一些流民，实在让人不忍，只是大人可曾想过，河堤年年修缮，却总是决堤，甚至传出龙脉翻身的传言，其中的隐情不小啊。”
裴承霖神色更深，嗓音带出几分冷意，“自然是有人不想让应天府太平，借机贪墨牟取私利，今上并非全不知情，只是没有抓住他们的马脚罢了。”
周梓扬初初为官两年，一腔热血难平，“太过分了，领着朝廷的俸禄却偷奸耍滑，上不忠君下不爱民，真应该统统抓起来。”
祝青凌眉峰一挑，俏脸冷得挂霜，何止抓起来，应该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再发配南疆做苦力，这笔债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偿还的。
她曾听尚书老爹说过，每次陛下要派巡抚赈灾时，朝堂都会动荡不安，党派之间互相攻讦，拉下马的官员不知多少。
她立在书架旁，低头想着老爹沉重的语气，心底沉了沉。
裴承霖顿了顿，眉眼间坚定一如既往，“本官自小听了不少圣人言，百姓是载舟之水，轻忽不得，此事一旦正式动工，势必朝堂动荡，届时本官不希望应天府也有阻力。”
谭通判低叹一声，“下官自当从命。”
裴承霖点头，道了句“有劳。”
祝青凌见谭通判起身告退，亦是脚尖点地，准备离开，虽说心里有一点点好奇，这等大事，叫上她一个捕头干嘛，她并非官身，好像插不上手。
“祝捕头留下。”
听得清朗男声在身后响起，祝青凌顿住步子转身，眉目安然，“大人还有何吩咐？”
裴承霖端起手边的细白瓷茶盏，触手沁凉，眉心微微一蹙，祝青凌瞧着里面盛的是六安茶，茶汤已冷，壮硕的茶叶躺在盏底，抿唇上前想要接过。
眨眼间，祝青凌面色一僵，讪讪地收回落在裴承霖手背的爪，“大人别介意，卑职没别的意思，茶凉了，卑职去给您换杯新的。”
裴承霖淡淡搁下茶盏，“无妨，本官曾允你这个月入虎贲卫，如今看来没有必要，你仍留在府衙便可。”
祝青凌点头，既然知道山匪与漕运使勾结的真相，只要这些官吏还在，山匪就没有灭绝之日，她自然不会再想上战场拼杀，换得他们退却。
“卑职多谢大人体谅。”
裴承霖瞧着她乌发利落挽起，侧脸清雅，眼里不禁柔软下来，待她行过礼直起身，裴承霖眼帘微动，掩下方才异样，“捕头的差事可还能应付？”
祝青凌想了想，“卑职不累，追凶缉盗算是卑职的拿手戏，做起来很是顺手。”
她打眼去瞧书呆子的脸色，仍是淡然温润，神色不见异常，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暗暗揣测这是书呆子对她食言，想着慰问勉励她两句。
裴承霖指节轻叩桌面，看她拘着性子，想走却迈不开步，轻笑一声，“听祝捕头此言，似乎早已通晓世事？”
祝青凌眨眨眼，“大人过奖，卑职自认为有几分能耐，如果大人有事吩咐，卑职乐意效劳。”
语气恭敬，目不直视，端的是无可挑剔。
落在裴承霖眼底，这哪里是那个鬼精灵的尚书千金，从千娇百宠的闺阁小姐摇身成了应天府沉稳的得力捕头，裴承霖暗道难怪，她的所为，世人鲜有能够理解。
“待本官了结公事，需去城外山地里勘察，到时你随本官同去。”
他说完不再看她，右手不疾不徐在砚台研墨，祝青凌眼神一亮应下，又问：“大人，咱们去几天？”
裴承霖埋首写批文，听得她脆生生的嗓音毫无异样，唇角抿起，“不会留在那里过夜，城门关闭前会赶回来。”
“是，”祝青凌答得干脆，杏眸眯成月牙，“卑职到时候不会让大人久等。”
裴承霖淡淡应声，听得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紧绷的手腕松了力道。
他原想出门多日，留她在衙门恐怕生出意外，到底是女子，他无论如何不能置之不理，此去是为公事，在公事上，他向来严谨周到，生不出别的旖旎心思。
如今她提起在郊外留宿，不得不让他想起女子名节的说法。
良久，他默默收起墨迹晕染的信笺，俊颜细看之下，可辨尴尬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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