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哈利路亚（第二更）

        卡夫自美梦中睁开眼睛，立刻从铺着毯子的钢铁地板上爬了起来。
即便这是他少有的安宁睡眠，但他还是陷入了惊慌，沾满硝烟与尘土的黑色卷发被冰冷的汗水紧紧地粘在额头上。他身边是许多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男女皆有，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头顶刺眼的亮白色灯光与安静的空气酝酿着一股恐怖的氛围。
无一例外，几乎所有人都怀抱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最终结局。
作为生活在战区的孩子，他早就听说过那些外国士兵的行径。
一块巧克力可以换取村里最美丽的少女的初夜，农民必须种植罂粟换取微不足道的粮食。每个孩子都只要要远离外国士兵，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杀死任何一个当地人，仅仅是因为他们有“合理的怀疑”——外国士兵会把人绑在炮管上活活震死，无缘无故对村庄进行扫射，扒光平民百姓的衣服然后进行殴打。当卡夫和自己的伙伴被枪口指着逼迫登上飞机坡道时，他原本以为这就是等待自己的结局，但飞机里只有几个穿着黑色盔甲与红色长袍的女人就站在里面，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们这群羔羊。
她们用卡夫听不懂的语言向他们说这些什么。
飞机起飞之后，卡夫被驱赶下了飞机，在士兵的押送下走下了坡道舱门，走进了一处极为宽广的空间。这里停泊着许多飞机，但那两个穿着黑色盔甲的女人不允许他们停留，而是继续驱赶他们直至将他们塞进一个巨大的房间里。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光秃秃的钢铁地板上铺满了被褥。没有殴打、没有死亡威胁，但更加令人不安的是随后进入房间的那些穿着白色长袍人，那些人给每个人都抽了血，然后分发食物、清水与糖果。卡夫双腿蜷缩，双臂紧紧抱住脑袋。恐惧笼罩了所有孩子的心灵，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想起了村中老人的说法——据说外国士兵会用当地的孩子做实验，在卡夫看来，自己将会落入比子弹打死更糟糕的状况。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感觉自己又饿又渴。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齿轮摩擦的噪音，那两个可怕的女人再次走了进来。
“我们曾经也是如此恐惧。”塔季扬娜的视线扫过不断悄悄向后挤着的孩童，对同伴低声说道，“不过更糟糕的是，我们得从头开始教导他们拉丁语。”
“不，我们先得给他们祛除虱子和跳蚤。”人造人懒洋洋地说道。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从自己被灌输的庞杂知识中筛选出合适的那些。卡夫听见她开始用隔壁村庄的语言说话，然后那语言不断变调，最后固定在一个卡夫最经常听过的语调上。“所有人，站起来。”人造人用走调的波斯语说道，“这是命令。”
孩童们惊疑不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少人至今仍旧双腿发软。
“女孩到这边来。”
卡夫听见那个女人这么说道。他原本还想挡在同村女孩的身前，但那个恶魔般的女人投射来的目光却让他遍体发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美丽的法拉赫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人群开始了蠕动，穿着各式服装的女孩被吐了出来，人造人叉着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收获。
“你是个男孩。”她瞥见了女孩队伍中的一个矮小的身影，“我要的是女孩。”
“我知道。”卡夫咬着牙，握紧双拳努力不让自己被恐惧击倒，“你想对她们做什么！”
卡夫觉得空气在这之后便开始了凝固，随着女人的沉默，那种肉眼可见的恐怖开始挤压着他的肩膀，几乎将他压垮。“当然是带她们去洗澡，清理掉身上的脏东西，然后换上一身好看的衣服。”人造人嘴角上扬，“等会你也会经历这个过程，因为我的主人不喜欢太多寄生虫进入他的城市。”
卡夫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放松下来。“你们想对我们做什么？”
“什么也没有，因为你们对我的主人来说毫无价值。”人造人低下头看着卡夫的黑色眼睛，“或许你们见识过那些被我们杀死的士兵的残暴行为，但事实却是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们并不以残害生命为乐。在你们完成我的主人给予你们的学业之前，你们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你们当中有些人会成为学者、战士或者文员，女孩甚至有资格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不过这是未来的事，你们还有很多要学，我现在唯一敢肯定的是你们每天晚上都能睡个好觉，并且不用担心明早的饥饿。女孩们，跟我来，我的主人不喜欢有人穿着异教服饰。”
天空航母缓缓沉入海面的巨大漩涡中，巨型钢铁闸门在天空航母的头顶缓缓闭合，隔绝海水。
数百辆早已准备好的运输车辆随即开始了补给工作，卡夫和那些孩童们作为其中一种货物被驱赶下了天空航母。他们浑身散发着肥皂水的气味，原本脏兮兮的服装被换成了简单白色长袖长裤和一次性布鞋，布满尘土与泪水的脸庞干干净净。直到这时他们才看到了自己之前究竟在什么地方，直观地站立在庞大的天空战争机器之下的感觉让不少孩子吓得面无血色。
“来这里。”人造人伸出手臂指引孩子们的旅途，卡夫看见长长的银色车厢就等待在远处。
孩童们相互挤着，仿佛这样就能够获得一些勇气。他们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进入没有任何装饰的车厢里。毫不意外地，当穿着黑色盔甲的女人最后走进去时，车厢大门立刻关闭，随后车厢外的玻璃门也缓缓闭合，仿佛巨兽吸气一般的风声从车厢外呼啸而过。一个十分机械的女性合成音提示乘客坐在座位上，广播重复播报了数十次，在确定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之后，银白色车厢便缓缓开始了运动。
只过了十秒钟，列车便一头撞进了漆黑的隧道当中。从隧道外照射进车厢的灯光闪烁得越来越快，列车速度也越来越快，频繁闪烁的灯光令人头晕目眩，刺耳的广播也在不停地嘶吼着令人听不懂的话。列车的速度快到令人难以忍受，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被安全带紧紧绑在座位上，他们很有可能会被撞得头破血流。即便有着安全带，但许多孩子还是忍不住呕吐的生理反应。卡夫不知道列车行驶了多久，因为他的大脑已经被闪烁的灯光晃地晕眩，他感觉自己仿佛并不处在真实的世界之中，而是落入了地狱。
“五、四、三、二、一”伴随着广播的倒计时，车厢的速度开始缓缓下降，真空列车带着孩童们撞进了一片灿烂的光海之中。各种厚实的装甲玻璃隧道，卡夫看到高大的发光建筑矗立在漆黑的世界中，明亮的探照灯刺向仿佛天空那般高耸的岩石穹顶，哪怕是卡夫从未进行过任何艺术课程，他也能体会到这里的每块砖石都充斥着庄严与优雅。
“欢迎来到不朽之城。”广播说道，“哈利路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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