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苏丽的遗产

    从记事开始，苏忆白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别人不一样。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妈妈的爸爸叫外公，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每当有人哼着这个童谣经过，苏忆白总会疑惑，然后回家问苏丽，为什么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其他家人。那个时候，苏丽会紧紧抱住不懂事的小忆白，然后在她耳边念叨。
    “忆白乖，忆白有妈妈，妈妈永远不会丢下忆白的。”
    小小的苏忆白不明白，有妈妈和有其他家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她感觉到了苏丽的眼泪，不敢发问。
    等到稍微了解一点了，小忆白就闹着要见其他家人，任何一个都好，她只想见见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然后苏丽会拿起房间中快被淘汰的电话，拨出去后是久久的沉默。
    苏忆白见不到其他的家人。
    再长大一些，小丫头知道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也知道了被抛弃的原因。耍着性子想要改名，被骂了一顿。但更让苏忆白难受的，是母亲无助的泪水。
    她终于知道，自己只有母亲。也终于了然，只要有母亲就够了。
    那天，她结束答题，苦恼着回去怎么和母亲说自己知识学的不够可能没考好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和母亲相亲的男人。
    那个时候因为连跳三级的压力太大，她没有和苏丽住在一起，是借住在辅导老师家时刻学习的。
    “你好，苏忆白。之前和你母亲吃饭时，你应该见过我。”
    “对不起，你的母亲她……她说她没精力再继续照顾你了，以后你的生活由我来照顾。”
    明明说好不会丢下她的母亲，怎么会不要她了呢？
    想了很多很多的难言之隐，苏忆白最后选择相信莫子缘的话。因为对比其他任何的可能性，她觉得莫子缘说的这个理由，最能让她接受。
    “丫头，你的母亲……死在我主刀的手术台上……”
    “莫子缘！！！！！”
    这样的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已经成年了，十八岁了，怎么会什么都不懂？在那个急刹车的瞬间，真相已经了然于心。
    “不要再说了……大叔……你不要再说了……”
    装傻充愣，相信这个男人口误，到底是给他台阶下还是给自己一个借口？偏偏这个时候，大叔他不打算将谎言继续。
    车内安静下来，雨刷有节奏地在车窗外滑动，却怎么也不能把挡风玻璃擦干净——雨都没停，怎么可能擦干净？扫过玻璃的声音，是车内最欢脱的音乐。而与之伴奏的，是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对不起，应该早点让你知道的。”很久之后，莫子缘的声音再次出现，带着愧疚，在抽泣声中毫不突兀。
    “妈妈……她到底是哪天……”后面的词苏忆白说不出口，仿佛不说出来这件事就不会成为现实。
    “你高考的前一天。”莫子缘握着方向盘，力气大得好似要将其捏碎。
    这是他想放在心底悄悄宠爱一辈子的丫头啊，现在却因为他的隐瞒，哭得这般无助。并且，没把她母亲救回来的人，是自己。
    莫子缘只是医生——曾经是医生。他不是神，救不了每一位病人。他早该看淡生死，早该把这一切告诉苏忆白，让她节哀顺变。但他做不到！他没办法那么早就告诉这个从小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女：你唯一的依靠被我带走了。
    最怕她哭泣。偏偏自己让她哭得最累，最痛。
    绞尽脑汁思考着怎么安慰时，苏忆白突然解开安全带，转身打算下车。
    “丫头？！”下意识拉住了少女的手防止她离开，这样一声不吭的模样让莫子缘害怕，“在下雨，你要去哪！”
    “……你把这件事瞒了我三年，现在我心情不好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会不行吗？”尝试着挣扎了下没挣脱掉，苏忆白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如果是以往，这样被大叔拉住，应该会暗自窃喜吧。没敢抬头让这个男人看到自己的脸，苏忆白继续挣扎着。只是现在，想独处一会，真的只是想独处一会，“放开我……”
    “现在太晚了，你想去哪儿待着，我送你过去。”少女的反抗更让莫子缘慌神，这么久以来，这丫头第一次这样排斥他，雨幕背后暗黑的天空更是让人不安。
    “不用……不用！不关你的事！”
    “我是你大叔。”
    “你不是……你不是……”苏忆白挣脱了莫子缘的手，逃一般钻出车，被雨水打湿了面庞，终于可以更彻底的哭泣，“你不是我大叔……我不要你做我大叔！”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男朋友。
    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只想安静一下。
    连着四个不字，一刀一刀扎在莫子缘心上，一刀比一刀疼。早就想过，苏忆白知道真相后，知道苏丽是死在自己手上后，可能不会原谅自己。现在真实地听到这句话，那么难受，痛到飙泪。
    以大叔的身份留在这丫头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莫子缘不像苏忆白，不会那么任性地一不开心就哭，心情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他会碰一下平常绝不触碰的香烟。现在他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下眼睑上多出来的重量，压在睫毛根部想要外涌的重量。
    等到能感觉到脸上的湿润时，夜色中早已没了那个少女的身影。
    也是，做了这么过分的事的自己，哪有资格继续当她的大叔？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呢，可笑。
    停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莫子缘深吸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把脸上残余的液体擦去，开车回家。也许那个丫头只要哭一场就好了呢？也许睡一觉就没事了呢？总之……先回家吧。
    耽搁了好些时间，指针已经跳过九点半。
    那个丫头应该到家了吧？王大妈应该会好好照顾她。
    莫子缘有些抗拒回去。苏忆白现在不想他陪着，应该离她越远越好吧？但除了回家，又能去哪儿呢？也不太想让胡教授看到现在的自己，算了，隔着对门，那丫头应该不会知道。
    把车停在楼下时，莫子缘特地抬头看了眼王大妈家亮着的灯，稍微松了口气。
    站在门前拿钥匙时，突然听到背后的开门声。
    “子缘啊，你回来啦？忆白呢？没和你一起吗？”
    转过去，王大妈满脸焦急。
    “丫头没回来？！”愣了会，莫子缘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关键信息。
    “没有啊，这么晚了我正担心呢，刚打算和你打电话。出门前不是说你们会一起回的吗？”对苏忆白这个突来的租客，王大妈很是负责，她也很喜欢乖巧懂事的小丫头。【吐槽时间：镜：乖巧懂事苏怼怼……  苏：你闭嘴！】
    各种不好的事在脑海中闪过，花季少女独自晚归可能遇到些什么？本就心神不宁的男人感到耳朵一阵轰鸣，王大妈其他什么话也没听清，转身向楼下跑去。
    “我去找她！”
    ……
    偌大的城市，苏忆白常去的地方不多，能让她待着的地方也不多，但想要找到她就太难了。
    莫子缘找了学校，联系了唐萌萌，敲了谢云笙家的门。都不在。
    难道真出事了？！
    各种女生失踪的新闻闪现，莫子缘只觉心中阵阵绞痛。想冷静可以，生气可以，不认他这个大叔可以，什么都可以，但不能出事！他不接受苏忆白出现一丝一毫的安危问题！
    路过一家酒吧，莫子缘踩住刹车。
    雨中闪烁的灯牌诱惑着想要发泄放松的人们。记得在苏忆白成年时，她有提过想去这样的地方见识一下？
    莫子缘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他不相信苏忆白会去这样的地方，却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哪儿是她会去的。
    准备熄火，颤抖的手碰得车钥匙叮当作响。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钥匙总是越来越多。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多钥匙的？莫子缘短路的脑神经突然恢复了一下。松开的油门又踩了下去——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自己以为她不会去的地方……
    独自辅导一个孩子长大需要多少钱？苏丽没算过，她只知道一个能省则省的原则，租房也是尽便宜的租。
    每次走上那条墙皮都在剥落的楼道，莫子缘都不敢去想苏忆白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中生活十五年的——比莫子兮现在住的地方都差。
    应该在这吧？
    踏上最后一步阶梯，莫子缘看到了浑身湿漉漉蜷缩在门前的少女，像只找不到家的猫儿。
    “丫头……”想蹲下去抱抱她揉揉她的头，却已经没了那个身份。
    “我想再进去看看……我知道这儿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只是想再进去看看……但是我敲了好久的门，很有礼貌地敲的，一直一直都没人开门……”似乎是因为冷静了会，苏忆白现在不是那么排斥莫子缘在旁边，“我想在这儿等……等现在住在这儿的人回来。”
    这儿是苏忆白曾经住着的地方。
    在搬去莫子缘家后，她再也没回来过。这种廉价的老房子，总有需要的人，恐怕她搬出去没多久，里面就有新租客住进来了。所以她只是偶尔在远处观望，观望这个曾经的家。
    过去这么久了，再回来有什么意义呢？苏丽的东西恐怕早就被房东，或是后面的租客，给丢个一干二净。
    但苏忆白就是想回来。万一莫子缘在骗她，万一母亲没死，万一苏丽也没搬走呢？不管这个几率有多小，她都想过来看看。
    “那如果等不到呢？”
    “一直等……总有人来开门的。”抬起头，苏忆白的固执总是在这样的地方体现。
    “……”
    这般无助的丫头，多让人心疼啊。莫子缘有些犹豫着走到门口，掏出那片不怎么显眼的钥匙，在苏忆白疑惑的目光中对准锁孔插入。
    “咔嗒。”老旧的木门打开的声音很清脆。
    “丫头，回家吧。”
    房内的布置一如三年前那般，拥挤，但也整洁。什么都没变，不管是入口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还是茶几上插着干花的矿泉水瓶。一切都如记忆中那样熟悉，甚至所有台面都干干净净没多少灰尘。
    “去洗个澡吧，一身湿漉漉的容易感冒。我看衣柜里还有你以前没带走的衣服应该能穿，房子前天才打扫过，很干净，衣服也是定期清洗过的，对你来说总归是个纪念，一直不管的话再回来时就只能丢了。内衣物没有……额……你将就一下，你出来后我会和你保持两米距离，绝对不碰你也不会乱看的。”
    没马上急着进门，莫子缘先把陷入不解的少女扶了起来。
    “所有的疑问在你洗完出来解答，你说我不是你大叔，那花了我那么多钱，我算你债主吧？要聊一下债务问题……要求对方干净整洁地出现，不过分吧？”心头扎痛了一下，莫子缘故作轻松地把关系转变过来。
    这间房子是苏丽留给苏忆白最大的财产。
    苏丽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在手术前，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委托莫子缘用大病保险报销的那笔钱把这套房买下来，怕这个男人拒绝，甚至直接写在了遗嘱上。陈旧的老房子不要多少钱，房东老早就在以超低价挂着对外出售。
    苏丽说，虽然这间房子又破又烂，但对于苏忆白来说，这儿是她的家。她不希望自己女儿以后无依无靠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有。
    莫子缘照做了，但因为隐瞒着真相，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苏忆白。
    似乎也是怕小丫头有念旧情绪，莫子缘没有擅自改动房内的布局，只是定期来给房间打扫卫生，自己没空时就找个钟点工阿姨。这样苏忆白随时发现真相，随时都可以住回来。
    暑假把苏忆白赶出去时，莫子缘其实已经打算让她住回来并告知真相的。哪知这丫头耍小孩子脾气在王大妈家租住下，让某个贪心的男人决定再隐瞒一段时间。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房子里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包括苏忆白的户口本。在这套一室一厅不足40平米的小房子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以后的日子，如果苏忆白愿意，就让她住回来吧。房屋产权也得过户到她名下，这是她的房子。
    然后，等这丫头可以养活自己时，就退出她的生活。
    “债务那句话，只是玩笑，这几年你给我生活带来的那种改变，不是用钱能换到的。好好休息吧。”把一切的一切都解释清楚后，莫子缘带着苦涩回头对坐在床上思考的少女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去。
    “莫子缘……”
    快走到门口时，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开口。
    “诶？怎么了吗？”不是叫大叔了呢……笑得更加苦涩，强打精神回过头，看到了少女伸出的手。苏忆白还是坐在床上，但是对莫子缘伸出了手。和当初想要牵手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的，莫子缘上前拉住了少女的手。明明说了现在不碰她的……但以后可能就不能这样了吧……老男人也想任性一回。
    但是……这丫头想要干嘛？正琢磨，身体突然被前一扯，再回过神时，已然躺在了床上。而苏忆白则是以一种小猫的动作，依偎在莫子缘的胸膛，两只手紧紧扯着衬衫的扣子与口袋。
    “丫头？！”莫子缘犯了懵。
    其他什么都先不说，这丫头现在内里真空啊！这样亲密接触……所有思绪纠在一起，在莫子缘脑海绽放出一朵绚丽的烟花。
    叫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苏忆白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依偎着，仿佛睡着了一般——拿这个男人的手臂当枕头。
    好吧……好吧……就当是耐力挑战，就当是这丫头的报复。微调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便苏忆白更好地靠着，顺带单手艰难地帮少女盖上被子。他自己没盖，现在这样已经不可理喻，再钻进同一床被子……简直过分！年近四十的老男人欲哭无泪，却也不敢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子缘保持着这个姿势，给人以睡着的感觉的时候，他听到了怀中少女的动静。小小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要你陪着我，一辈子都陪着我……但不是以我大叔的身份。”
    本就因为怀中诱惑无法入眠的男人，更睡不着了。喜欢跨龄养成计划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跨龄养成计划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