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0 叮铃

    Ⅲ
    一室昏暗，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摆设。
    家具都被防尘罩盖着，水泥地上散落着烟头和各种封口的纸箱。
    陈恬把窗帘拉好，这下室内连最后一丝光亮也无了。
    “他发现我了。”陈恬突然说。
    女人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你太敏感了，他们只是孩子。”
    陈恬回：“你没‘看’到么？其中一个孩子身上的光……是金色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卫生间的门打开，女人走了出来，身体表面微微发着荧光。是刚才在巷子里为如泽和王旋解围的那个女人，此时她拿掉了脸上的绷带，露出了半张脸的恐怖伤痕，还有一只黑黢黢的眼眶。
    “这世上有很多人身上都是金色的，也许是你看错了，又也许是那孩子的八字很硬。”女人走过来轻轻抱着陈恬，在他的背上轻抚，“别怕，没事的，他们只是孩子。”
    陈恬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看看。”
    “……恬哥。”女人发出轻轻的声音。
    “只是看看，我要确认我们是安全的。”
    “好，我们一起去吧。”
    “不，你留在这里，我很快回来。”
    陈恬说完往卫生间走去，那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他们就是通过这扇窗户进出。
    对常人而言难以通过，可是陈恬很快就离开了，女人再过去看时，地上只有微微发亮的晶莹液体，好似某种生物分泌的黏液。
    陈恬在屋顶上狂奔，强大的下肢肌肉能支持他在楼房间跳跃。他看到了那两个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那是校服，后背上写着“常青中学”。
    他循着路标一路不曾停歇地来到了学校，躲在阴暗的地方闭上眼扩大感知范围。
    他没和女人说全，他执意要来找这个孩子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孩子身上金色的炁，而是因为他在几个小时前的某一刹那，难以置信的感知到了“他”。
    “那个人”，是“那个人”独有的，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感应，就像是母亲和孩子，树木和它的枝桠，江河与海洋，能斩断他们的只有无穷尽的时间。
    陈恬以为他已经逃离了“那个人”带给他的阴影，以为他已经封存了和“那个人”有关的时间，可是今天他又感知到“那个人”了！
    为什么甩不掉呢！为什么“那个人”就像是蛆一样跟着他！他被害的还不够吗？！他已经变成这样了，失去一切了，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来打扰他的生活？为什么连最后一点点的自由也要剥夺？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的眼前？！
    陈恬嘴角下沉，揣在兜里的手握紧了刀。
    就这样吧，了结“他”，“他”现在也很虚弱，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越过幢幢教学楼，陈恬落在了目标宿舍的顶楼。他顺着水管一路爬下，从厕所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宿舍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陈恬谨慎地在原地感知了十分钟才动弹，他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手脚稳稳的贴着墙面。他极其缓慢的朝“那个人”的床位移动，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
    几分钟过后，他浑身都湿透了，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屏着呼吸，他手臂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收缩而微微痉挛，这让陈恬十分不好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恬爬到了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而“那个人”毫无知觉地沉睡。
    陈恬反手抽出刀，刀尖向下，带着他全部的力气和所有的恐惧，狠狠地刺了下去！
    突然他的手腕一阵钻心的刺痛，刀瞬间被夺走。
    陈恬不可置信地看着床头的女人。
    “恬哥，他只是一个孩子。”女人没有说话，声音直接出现在陈恬的脑海。
    “把刀还给我！”陈恬厉声，“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
    女人往后退，摇头。
    陈恬的胸腔气的起伏，在脑海中破口大骂：“我不杀了他死的就会是我！把刀还给我！”
    女人还是摇头，“恬哥，你的心中有无法磨灭的恐惧，可那孩子是无辜的。”
    “还给我！”陈恬听不进任何话。
    女人叹气，拿着刀还是摇头。
    而陈恬黏在墙上气的脑袋发晕，四肢都开始发抖。他的目光全被床上安然熟睡的如泽吸引住了，眼睛里充斥着满满的仇恨和怨念，尖锐的指甲在床上无意识地抠出洞来。
    他呆呆的静止了一会儿，突然从墙上下来扑向如泽，异常粗壮和锐利的手指刺向如泽的颈动脉！
    女人惊呼着冲上去，可是已经晚了。
    就在女人以为那个孩子必死无疑时，一只散发着金光的透明的手突然从那孩子的胸口穿出来，轻轻松松地撑在了陈恬的胸腹处，没让他落到床上。
    女人震惊地捂住嘴唇，手里的刀哐啷一声掉落。
    陈恬惊惧无比，好像看到了毕生从未遇见过的可怕画面，明明对方只是撑着他，甚至都没有限制他的任何动作，可他却好像是被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抓住了全身，连移动一小块皮肤都需要极大的力量和勇气！
    金色的光晕逐渐蔓延到男孩身体的各处，渐渐凝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能清晰地看出他的身量比男孩要高上许多。
    陈恬抖了抖嘴唇，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是“那个人”的脸！是他！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男孩的身体中坐了起来，他单手抓着陈恬，把他提到了半空，不紧不慢地打量。
    陈恬全身都发起抖来，这时候他早已忘了他身上还有许多致命的武器，也忘了他现在其实只要奋力往下一划就能了结男孩的性命。
    藏在漆黑岁月中的恐惧毫无缝隙地包裹住了他，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时他威风赫赫，手握生杀大权，仿佛战场上的皇帝，可“那个人”只用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头颅，将他提起，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是在观察一只蝼蚁。
    下一个瞬间，他就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是一辈子的疼痛都叠加在那一瞬间，然而很快地他就失去了感知，“那个人”随意地把他丢到了一边，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件毫无所用的垃圾。那时候他的视觉还未消失，他看见白色的液体从他的脑中流出来，混合着地面上他不久前才杀死的人的血中，还未凉透。
    而今晚，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个人”又再一次抓住了他！“他”会怎么样？！“他”这次又会用怎样的方法将他杀死？！
    陈恬颤抖着喉头想说些什么，他要呼救他要大喊！可“那个人”却迅速把另一只手送到了嘴边，无声的表示：“嘘。”
    陈恬抖的更加剧烈，“那个人”偏了偏头，啧了一声。
    女人突然冲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陈恬，一手伸向“那个人”，想要帮他解脱禁锢，然而“那个人”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还不等女人接触到就松了手，陈恬摔倒了地上。
    还不等“那个人”有任何下一步的动作，女人飞快地抱着陈恬消失在了原地，唯恐被追上。
    “那个人”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很久之后又低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如泽，慢慢化成了晶粉消失在了原地。
    Ⅳ
    女人架着陈恬跌跌撞撞地回了他们的小屋，卫生间的黏液已经干透了。
    她扶着陈恬的手臂，在那上面摸到了坚硬黏湿的鳞片。
    “你体内被污染的血脉又开始发作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陈恬急促的呼吸，“‘他’抓住我了，我们逃不了。”
    女人还想说什么，一声清脆的“叮铃”声从客厅传来，那是某种铃铛发出的响声。卫生间的门缝中透来浅浅的光晕，她脸色一变，那里怎么会有光？他们走的时候窗帘都是拉的好好的！
    门无声地打开一丝缝隙，更多的光亮延伸进来，女人感知到了什么，明明已经死过一次，可此时她却仍旧怕了起来，半搂着陈恬往后缩。
    “哐当！”
    无形的风瞬间冲破门缝，扑着女人的面门而去，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无数的鬼魂在风中嘶吼，空洞的骷髅眼中幽冥蓝光闪烁。
    “江汐！”陈恬抓了个空，那阵阴风把女人裹了出去。
    陈恬跑出去，客厅窗户大开，有人侧坐在窗台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尾吊着一个青铜铃铛。
    江汐一动不动地被吊在空中。
    陈恬拿着刀想冲上去，却被江汐喝住：“别动！”
    妘靳恒偏头看着陈恬眯了眯眼，“你也不是现世之人了……”
    言毕拿出一本小册翻开看，“叫什么名字？”
    “你是什么人？”陈恬问。
    妘靳恒没理会他的疑问，“江汐，享年28岁，祖籍G市，家中长女，因车祸而死，流落在外已经十年了，对吧？”
    江汐勉强点头，“是的，大人。”
    陈恬这时才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人竟然是彼岸之人！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要带走江汐！
    “你别以为你可以得逞！”陈恬将刀刃对准了妘靳恒，“从我们家滚出去！”
    妘靳恒懒洋洋地往后靠，“着什么急？你也要走，到时候去地府你俩还能做个伴。”
    “你做梦！”陈恬说完就拿着刀冲了上去，刚踏出一步脚下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两根三指粗的黑鞭想要绑住他，却在碰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就穿了过去。
    妘靳恒原本懒洋洋的样子，见此情形也微微惊讶了，旋身翻了出去立在半空，脚下团着一股黑雾。
    窗户马上关闭，他微皱了眉又踢开窗户飞了进去，陈恬和江汐都不见了踪影。
    往卫生间里一看，那扇小小的排气窗还没关上。
    陈恬背着江汐在人群中狂奔，他想着那人既然来自彼岸应该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们动手，所以特意走了人多的大路。
    江汐在他后背上低低喘息，她毕竟已经不是人了，在阳气过盛的地方难以支撑。
    “找个地方…放下我吧，恬哥。”
    “等我们先甩掉那个人！”陈恬的鬓角流下汗水，江汐平淡地替他擦去。
    “那位大人和我们都不一样，他是现世之人。”江汐解释说，“这个世上有一种专门处理像我这样的亡灵的组织，他们和地府有密切的联系，而且都是人类。”
    “说这个干什么？”
    江汐一顿，“也许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恬哥。”
    “别说傻话！我一定不会让他带你走！”
    陈恬突然停住，看见广场喷泉上站立着那个拿扇子的人，他左顾右盼，周围的人竟然没有一丝觉得奇怪。
    那一份熟悉的惧意让他后退了两步，但又很快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奔跑。
    “停下吧，没用的。”妘靳恒转眼间又出现在他眼前，摇着扇子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他懒洋洋地继续道：“这里已经是我的地方了，你再怎么跑也跑不出去，不如停下来节省体力，回答我几个问题。”
    “是鬼打墙。”江汐低声在他耳边说。
    “你要问什么？”陈恬没有把江汐放下来。
    妘靳恒淡淡地问：“你们刚才从哪儿回来？是不是碰到了不寻常的事情？”
    陈恬惊讶了一瞬，看着他说：“是，去见了一个人。”
    “谁？”
    “这和你没关系。”
    妘靳恒闻言竟然笑了，他长得很俊秀，笑起来十分和静，让人联想起秋天漫天的红枫。
    “那我就毁了江汐的生簿，让她是非功过无法公堂，永生永世都只能留扣在地狱里。”他这样说。
    “你这是挪用公权！必遭天谴！你不敢的！”陈恬大声而笃定。
    妘靳恒什么话也没说，他拿出了一本册子，从里面撕了一张纸出来，手中燃起一团冥火，毫不在意地就想引燃那张纸。
    “住手！”陈恬瞬间想反悔。
    妘靳恒没理他，自顾自地把那张纸给烧了。
    江汐登时出现反应，呕出一大滩黑血。
    “你个疯子！你一定不得好死！！”陈恬怒骂着一脚踢向妘靳恒，后者轻飘飘地躲开了，跳到路灯上俯视他们，而刚才他站过的地方已经被陈恬踩出了一个小深坑。
    “是谁？”妘靳恒继续问。
    “是…一个学生，”江汐突然开口，极力压制着咳嗽，“他可能发现我的身份了，所以我们想去看看有什么办法能瞒住他。”
    “在哪里？”
    江汐说了如泽的所在地。
    妘靳恒点点头，跳下来走向他们，对陈恬说：“你可以放她下来了。”
    “滚！”陈恬对他怒吼。
    妘靳恒不为所动，“她已经没有多少执念了，现在还没消失无非是因为身边有你。你的炁很特别，能养鬼，她跟你在一起久了甚至能在晚上凝出实体，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死人就是死人，如果在外界飘荡的越久，转世的可能就会越低，而且还会扰乱阴阳秩序。”
    陈恬闻言震惊了，他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什么叫‘没有多少执念’？江汐…江汐！”
    “我在的，恬哥。”江汐说。
    “他说的是真的？你不想和我…一起了？”
    江汐沉默了一会，“放我下来吧，恬哥。”
    陈恬没动。
    江汐叹气，小臂环过陈恬的脖颈，柔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要一直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
    “可他说你…不想了。”
    江汐又是无言了好一阵。
    陈恬喉头微动，声音嘶哑涩涩，“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的，十年前是你救了我，还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虽然没说，但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我妹子了。”
    江汐的眼角泛起黑雾，“我知道。”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
    “我感谢你，想对你好，想跟你一起过日子，就算你已经没有人形了，我还是想和你过。”
    江汐点头，“我知道。”
    “那你呢？”
    “我也想，我也想和恬哥在一起。”
    “那他为什么……”
    “上个月初七开始，”江汐打断他，“我看着你身上的颜色彻底黑了，你知道吗恬哥？你能看见吗？”
    江汐哽咽，“只有死人身上才会有那么重的黑色啊恬哥！”
    “……”陈恬咬牙，“我还活着！”
    江汐捂着脸低头，肩膀抖动，“那有什么用？你虽然还能像人一样的生活，但其实你的魂都快没了！是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在吃你的魂！他们依附在你的身上存活，只要你的魂还留着一天它们就永远不会停止！”
    “这跟我们有关系吗！”
    “为什么没关系？！”江汐喊着，“你整夜整夜地疼，整夜整夜地疼啊！”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的承诺所以一直不跟我说你的情况，可是你让我怎么办？难道你非要等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天才和我摊牌告别吗？那时候你要我怎么办？！”
    “……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打算过一段时间再跟你说的。”
    江汐摇摇头，“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说过那是神的诅咒，是力量的代价，一旦被赐予，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总会……有办法的。”
    江汐眼角的黑雾越来越多，她疯狂地摇着头，“我受不了了，真的，我看着你这么痛苦我却无能为力，我只能这样了……恬哥，我们一起走吧，去一个不再让你害怕的地方。奈何桥虽长，可我俩还在一起。”
    陈恬垂头，“你在逼我吗？”
    江汐悲伤地一笑，“对啊，如果我走了，恬哥不和我一起吗？”
    陈恬内心苦涩，他明白江汐的心意，但就因为明白所以更加的难受。
    今生他们在那样糟糕的境遇下结缘已是不易，如果就此分离，以他这样罪恶的人，下辈子……下辈子他们还能再次相遇吗？
    “我只想，珍惜我们还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们说好了的，还要去看大草原，去爬珠峰，去看极地的冰川。”
    “你要反悔了吗？”
    江汐痛苦地紧紧抱住陈恬，左眼流出一线血迹，“如果有来生。”
    陈恬放下江汐，沉默了许久，“这些年，谢谢了。”
    又对远处的妘靳恒说：“你也能带我走吗？”
    妘靳恒目睹了两人的交谈，眼神发生细微的变化，他翻了翻册子，“叫什么名字？”
    “上面不会有我的名字的，”陈恬说，“我已经不可能进入轮回了。”
    妘靳恒单手合上册子，眯眼问道：“你曾经参与过‘那个’计划？”
    陈恬惨然一笑，“你把我带走，我想送送江汐。”
    “恬哥。”江汐抱住陈恬的手臂。
    陈恬摸了摸她的头，却瞬间穿过了她的影子。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陈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妘靳恒没说话，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用扇子轻触江汐的额间，几缕黑雾钻了进去。
    “远离人类，三天后我来接你，在此期间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他沉静的眼神掠过江汐，说完就走了。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四周黑雾翻腾，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缓缓变成了无人的小巷。
    陈恬和江汐面面相觑，然后突然抱住对方，这一次是实打实的触感。
    “江汐、江汐！”陈恬充满眷恋地抚蹭颈边人的发，紧紧地抱住她。
    江汐紧闭着眼睛，大半张脸埋进了陈恬的怀里。
    “三天够了，江汐，我带你回家。”陈恬笑了，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欣喜而释怀，“我们回去，我带你去看大草原。”
    “好，好。”江汐哽咽，“我们去看大草原。”
    两人抱在一起很久没有分开，明明要回家去完成心愿，可沉重的悲伤笼罩在他们的身上。
    痛苦吗？痛苦的。
    高兴吗？很高兴。
    十年前，一场飞来横祸夺去了江汐年轻的生命，在那场灾祸中她失去了□□，失去了灵魂的一部分，遭受了万鬼啮心的苦痛，无法转世，也无法在人世间生存，可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她还是愿意去救助奄奄一息的陈恬，彼时陈恬伤口狰狞地倒在一片血肉狼藉之中，也极有可能是害她至此的元凶，可江汐却还是温柔的不可思议地把他救活，和他相依为命了十年。
    “别担心，我相信你。”每当陈恬欲言又止，她总是这么说。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江汐眼角黑雾弥漫，用手指梳着陈恬的头发，“我们身上发生了太多的奇迹，老天一定会再一次眷顾我们的。”
    陈恬再次抱紧她，嗓音嘶哑地叹：“你啊，江汐啊。”
    江汐一笑，“我们走吧恬哥，谁都不要管了。”
    陈恬蹭了蹭她，“好。”
    “丁铃铃铃——”铃声传来，一辆三轮车吭哧吭哧地被骑了过来。
    “哦呀？这里有人啊。”清亮的男音在空中回荡。
    陈恬松开江汐，回头一看，那人背着光，影子拉的很长。
    虽然声音很明显是男性，可是外形却很像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孩子，留着不长不短的妹妹头。
    “我在找个东西，请问你们见过吗？”那人走进了一点。
    陈恬谨慎地把江汐护在身后，“没有，你走吧。”
    那人继续走进，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不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那人突然消失在了原地，却在下一个瞬间移动到了陈恬的眼前！
    “啊——！”
    江汐尖叫着抱住陈恬，他的心脏已被一根木棒直接贯穿，强大的压力把血液直接泵的飙射出体外！
    那个人像魔鬼一般突然夺走了他的命！
    陈恬的最后的求生意志下细微地挣扎，他拼死瞪大了双眼，看见了那人在黑暗中的脸。
    他突然大口呕出一瘫浓血，紧接着松懈了全身。
    “么。”留着妹妹头的人蹦出没头没尾的一个字，踮着脚蹲下来，侧着头注视着江汐。
    耳边充斥着血液流落的滴答滴答声，还伴随着死寂的沉默。
    “啊……他死了啊。”那人突然开口，“你不难过吗？”
    江汐木着脸抱着陈恬没有反应。
    那个人把视线移到陈恬的身上，侧脸突然滑过一道水渍。
    “可是我好难过啊。”那个人轻声说。
    “他是我的造物，可是别人总来抢，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自知之明呢？”他笑了笑，“如果不来抢我的东西，我们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嘛。”
    “小姐，你觉得呢？”
    江汐缓缓把头偏向他，明明笑的那样阳光灿烂，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有来生’……这首歌我很喜欢。”他摇晃着脑袋，居然就这么唱了起来，“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看候鸟飞回来，等哒哒哒哒哒哒…就生一个娃娃，哒哒…哒哒哒…我们也各自远去，我给你写信，你不会回信，就这样吧。”
    柔和的唱腔加上清亮的声线，这个魔鬼唱起歌来竟然十分地温柔，让人想到岁月静好。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场景下，也许会有很多人愿意停下来倾听鼓掌。
    等他唱完，空气又开始弥漫沉默。
    “唉，真是抱歉啦，”他说，“如非必要我不会杀人的，刚才算是陪你哀悼一下你的朋友了。”
    江汐看着他，空空的眼眶中突然剧烈疼痛起来，仿佛每一条感知神经中都被灌入了滚烫的岩浆。
    在她死时都不曾这样痛过。
    她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死死抱住陈恬的尸体，喉头滚出野兽般的嘶鸣，刺耳的音波扩散开来。
    是鬼泣，传言中能勾魂摄魄的声音，罡火不稳的人只要听见一句就能当场毙命。
    “别这样啊，”那人丝毫不受影响，他甚至伸出了手，像是从水里掬起一朵莲花那样捧起了江汐的脸，他笑的慈和而温柔，声音中却承载着高山般的威严，好似悲悯万物又俯瞰万物，“别难过，孩子，一切都是刚刚开始，你的未来坦荡光辉。”
    江汐巨震，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语言破碎的不成一句。
    那个人的瞳孔在一瞬之间缩张，每一条肌线都像是世间最耀眼的银丝打造，共同汇聚消失在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
    江汐的两眼流下黑色的血迹，在群山悲鸣中看见了无间地狱，在万鬼同泣中听见了骨铃摇和，金龙在云间夭矫，火海蔓延血雨腥风，赤焰的裂缝横贯这片焦黑的土地。
    这世界所有的时间都压缩于那极其短暂的刹那，从太古时的开天一画延伸至今，岁月的银河中异化出无数闪耀的星轨，或宏伟或低微，或绚烂一瞬而消弭，它们各自奔向无法展望的尽头，绘出命运的轨迹。
    而江汐毫无所觉，只因她在那一刹那中看到了终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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