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故人依稀

        面对声声追问，嬴忘忧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他只是平静地临窗而立，好像在欣赏外面的大好河山。
然而，绾沙城的景色实在算不得好。
莽莽风沙，虽是奇景，但要说能激起什么雄心壮志，似乎也不容易，反而让人心志消沉、意气萧索大概倒是更多人相信。
当然，这种事情因人而异。
有的人，观荒芜而悟生机，并不是没有。
陆念情其实也不在意。
他非常肯定，嬴忘忧并没有设下圈套的意思。
这种时候，就因为他不答应联姻就把他给做了，那除非是嬴忘忧脑袋被驴踢了。
很显然，嬴忘忧没有。
所以，陆念情也不担心，老神在在。
反正气势是已经做足了。
他也没打算多说些什么，刚刚说的话够多了。
聪明人讲话，不需要这么啰嗦。
而且，他前面所说确实也是他心中所想。
他真的挺好奇，嬴忘忧莫名其妙提起嬴蓁蓁的姻缘到底是在试探什么。
风骧阁三层又一次陷入了安静中。
只是，其间的两人都没有觉得尴尬，也不着急，沉心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
嬴忘忧终于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没有针锋相对，唯有重重深邃。
嬴忘忧松开了负着手，垂在两边，摇头笑了笑：“怎么不说话？”
陆念情挑了挑眉，在心里腹诽，还好意思说我，你怎么又不说。
但面上，他还是淡然道：“该说的都说了，不正等着嬴前辈的回答么。”
嬴忘忧微微一笑，语调间满是怀念的神情：“真像，真的很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分不清。”
“什么？”陆念情有些懵懵然。
像嬴忘忧这样威临四方的人物，竟然还会有如此温润的时候，实在让陆念情有些意外。
嬴忘忧看了陆念情一眼，在小桌边上坐下，重新斟上酒，呼出一口气：“很久以前，我有个好朋友，和你非常像。”
陆念情重新在嬴忘忧对面坐下，有些古怪地指了指自己：“和我很像？”
他思绪飘远，想到了某些事情。
嬴忘忧点点头：“你也知道，史籍从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嬴某在登基前的道路，其实远没有书上写的那么平淡。我们，都是从血海中走过来的。当时，帮我最多的两个人，一个是天行，一个就是他。他天赋极佳，而且比你还夸张。在你这个年纪，就有了十五楼的境界。如果仅仅是修为高绝也就算了，他统兵打仗同样堪称绝世，可为将才，亦能为帅才。他生性洒脱，容易亲近，很受人喜欢。你要说他心气高远吧，他其实也没什么志向，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你要说他胸无大志吧，他还是有很深的执念，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守护身边的人。他和天行一起，助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光，继而荣登九五。”
陆念情眨了眨眼睛：“听起来，嬴前辈年少时的经历倒是和我外公有几分相像。”
“江玄胤？”嬴忘忧晃晃酒盏，略略思索了一刹，“呵，他也算个人物了。可惜，与我相较，还是差远了。至少，我不会卸磨杀驴。”
陆念情神情微黯，叹了口气。
嬴忘忧继续说道：“登上帝位，我封他为异姓王，也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位异姓王，可说是极尽荣光。并且，我也有意将蓁儿许配给他。不过，和堪堪与你所言不同，蓁儿很喜欢他。可惜啊，他和你一样，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而且很痴情，并执拗得一点不肯退让，不愿意再娶第二个。哼，当时他说的话，我还记忆犹新，简直和你刚刚说的一般无二。真搞不明白。”
陆念情悻悻然摸了摸额头，干笑两声，不知说些什么。
嬴忘忧大概觉得让陆念情当个倾听者也不错，所以并不介意，眉眼轻垂：“后来，他喜欢的女孩病死了，他很不服。可是，生老病死，这本就是天道循环，又有什么好不服的。他偏觉得，既然这是天道，那便是天错了。那一日，他向天宣战，搅动风云，几乎要斩断仙人之隔，引来上界仙佛降下谪躯围杀。他彻底疯狂，眼中心间便只有一个杀字，直杀到仙佛皆惊惧。最后一刻，他的剑断了，他也终于身死道消，坠落幽冥。”
陆念情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竟然有些恍惚，许多朦胧的景象在眼前闪过。
他晃了晃脑袋，轻咬舌尖，让自己清醒。
他睁大眼睛看向嬴忘忧，瞳孔间似乎泛起了些血丝。
他神情略有些怪异地笑道：“呵，不服天道？嬴前辈莫非不是如此？你若信那命数使然，又何以倾尽一生追寻长生之术？若说触怒仙佛，嬴前辈似乎也是吧？否则何止于自封于长白？不惜以鬼道复生？”
陆念情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可嬴忘忧就好像全然没看到一般。
他与陆念情静静对视，却并不说话。
陆念情猛地一拍桌子，半站起身，双眸竟然变得有些血红：“你说的这一切，未见于任何一本典籍记载，又怎知不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此事充满疑点，嘿嘿，只怕未必是他不服，而是他要帮不服的你！还有，嬴前辈，你说这些，与在下又有什么关系？莫非，嬴前辈觉得我还会是那人的轮回转世不成？”
嬴忘忧依旧毫无反应。
他只是盯着陆念情的双眸，好像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忽然，陆念情的紫青异眸间流转过一抹黑白金三色光芒，血红立时褪去。
有如大梦初醒，他额角皆是涔涔冷汗，眉眼间到底还是余着些迷惘。
他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抬手一弹。
一指七彩光练飘出，落向房间角落。
那里，摆着一方黄铜香炉，炉上点着一支檀香。
光练飘过，檀香立时熄了。
陆念情低下头，抬起酒盏轻啜一口。
嬴忘忧拍手，微微笑道：“不愧是陆小友，遭逢惊变犹然能如此镇定。”
陆念情看了眼嬴忘忧，神色不变，心里却泛着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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