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自身的位置

    千骨，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尽可能解答你。但见你不易，只好托异朽阁给你传书。此书原不为化解此次劫难，我总是相信你的苦心天怜，吉人天相。可见你历劫不尽，总是不忍……只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我和弟弟终于和解。我们命里有这般劫难，亦是考验，惜我们未能早日领会，甘苦相惜。为此这一世他成了常清，终于不是影子，而有了自己的身份。他保护自己的妹妹，是本能，也是心意。我却得以暂不转世，随他在人世，只想弥补我的过失。
    他妹妹常夏，却是腐木鬼为报复杀阡陌、集三千人精血凝聚飞散魂魄的琉夏。魂魄受损太大，腐木鬼又无心善待，常夏生而体弱，心智不全。她降生时母亲气绝，腐木鬼扮作过路术士，将她在母腹中吸取不全的气血化入供生石，嘱咐父亲常芜佩戴，以续她生命。
    我知腐木鬼终有一日必害常夏，将计就计扮作此术士，几次赠常清医书，将他引入修仙之途，望他有一日能保护常夏。他见妹妹得救，亦越发痴迷此道。
    腐木鬼下毒害常夏，假传消息让杀阡陌到长留山盗取女娲石，原为引发更大冲突，而常夏自不会得救。我在他之先将消息告知了常清。相信最终常夏能为你们所救，也不至于仙魔二界大起争端。
    兴许你要说，我大可直接告知于你。可弟弟总要自行去突破人生困境。必有你善念照看，他不会徒劳牺牲。
    此事已成，我亦心安。弟弟终能全心全意去保护一个人，而不沦为妖魔的工具。
    时间有限，如今常芜被擒，你们身陷梦境，我将尽我最后之力。
    作为鬼魂，我终不在你们的世界，无法为你们看清前路。但我想，前路不在看清，而是心中明了，行动坚定。
    知道千骨你希望救治因你死去的人，你至纯无暇的善念，不能接受他们的不复于世。我从腐木鬼的法子里化出，收集六界医术仙法，但尚未完全。将由你们继续补充，或许有朝一日，可以用正当的方式完成你的心愿。
    我和弟弟的诅咒原来宿袭。只因单恋我们母亲的人不得所爱，嫉恨我们父母两情相悦，痛下诅咒，将自己单恋之苦转入我弟弟。他为我承受一切伤痛，却只能作为影子存在。
    千骨，你是我见过最善良宽容之人，却总不愿接受人间善恶的纷繁复杂。希望我和你说起此番因果宿缘，能助你解惑。
    你想帮助身边每一人，其实世上无一人不可怜。就如下诅咒的人可恨，却也不是无根无由。你能帮的人有限，就如我化解不了此人的不幸和诅咒；也只能看着我弟弟受苦，却也不能代弟弟承受一切。
    人只有各在其位，尽其所能，不可过于执著。总是各有天命，也各自承担各自的选择。除非非常机缘，让你找到不幸之根，或能化解一桩。如若无此机缘，自有他人能化解，不要任何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乱他人的是恶念无疑，乱天下的有时却是善念。我不想再见你受世人误解，他们的善有限，却合乎人世。你心愿更大，却总要审时度势，否则过犹不及。
    千骨，其实你在意一个人，一件事，就不会从容了。不从容就最易失了分寸。所以越在意越不从容，所以越在意就越当从容。不然，你守不住你在意的东西……
    你受过的苦不少了，你的幸福自当超出常人，也是你堪配。别忘了安享这些苦难换来的幸福。寄望再会！
    云隐
    花千骨把书信压在自己胸前，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云隐知道，不久后常清就死了……”
    眼中噙满泪水，却清晰了这些日子里，众多身影。谁人没有执著？又有哪种执著，不需要牺牲？云隐让她看清因果，从而平静。可看清了又如何？终究意难平！
    白子画轻轻拍拍她的头，眼睛却是虚望着前方：“他或许知道。只是这一世常清能够以哥哥的身份去关心常夏，最终救她一命，也是圆满了。朝闻道，夕死可矣。本来凡间的生死也只是一次次经历。能够忘记过往，重来一次，未必不是好事。倒是……仙人带着记忆长生，如若不能修得心安，却是积聚更多苦痛和恶念。”
    花千骨愣愣地听着，云隐和师父都说心安，以前爹爹也说，不贪求、不为恶，就心神安宁。她一向没有野心，对身边的人，或许却是奢求太多？总是希望所有人安好，是不是这种奢望就错了？所以云隐说，善念可以害天下。天下？不……她总是害苦周围人！
    “师父，我突然想起……我现在还……还会给身边人带来厄运吗？”花千骨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仿佛这样就不会听到害怕的答案。
    “不会。”白子画答得从容不迫，又深思熟虑。其实从来就不会，只是世人劫难障目，不见拯救，更不见她的良善。他人不解，你却当知道你的路。“你命数依旧不简单，修得真身还是必由之途，所以为师不让你懈怠。你须知，禀赋平常的人，浑浑噩噩也能过完一生。你却不可以……倒是他人的命运，你不要过度关心，失了分寸。”
    “可是若不能帮助他人，修炼又有什么意义？”花千骨很快地接上这句。
    白子画认真望了她一眼，看得她低下头去。
    “你自己还没修炼好，又要搅入他人之事，不是害人害己么？”越说越快，常年累月，对她的不满并不多，此刻都积聚到一处来。
    “是，师父教诲得是……”低着头看到心中的伤痛，不能总是伤害他人……这一念敞开心中深洞，首先和最终，不能伤害师父！
    “师父，小骨还想问……”看着心的位置，看到心中的颤抖，颤抖着跪下。
    “你起来说。”你这样弄得我更不安。你一认错，就是把错误往我心上堆。
    “小骨……还是跪着说。”见小骨揪着衣襟，他的心更揪起来……
    “那你便不要说了。”回过头去不看她，一步就要迈开。
    却迈不开。小骨低着头，双手拽着他衣袍，手抬得比头还高。
    “师父……请你不要生气。若是小骨错了，你直接训责便是……”
    “让你直接和师父说出来，你却躲躲闪闪！”她的手和声音在颤抖，他的愤怒亦是。你现在还有什么不信任师父么？
    “是，师父……我是怕……我的位置，我是师父的徒儿，可是我……”这如何能说得清？师父待她这样好，给她的，比上一世还多。可是她……云隐说她配得常人不能得的幸福，但她如何可以相信？若不配，岂不又害了师父？如何能再拖累师父一次！
    “小骨……”他自然都听得懂。可是他都弄懂了？他都说得清？我和你说过，你终究是不确信。我又足够确信了？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离开小骨。不是！他也知道，不是知道，是相信，虽然这个相信，要在不断的行动中稳固。他相信，老天要成全他们！只是，首先要考验他们。是，必要考验，必要镇静下来。云隐说得都对。
    “小骨，你我在一起，才是你我当下的位置。要相信，要从容。云隐千辛万苦和你说的，你忘了么？”
    “是，小骨应当安心跟随师父，不可以妄念毁坏修行。”小骨微微低下头，反思之力，没有遮掩由之而来的坚定。修行是修行，可师父也不想你总是这样苦！
    “小骨，历练是位置，欢喜也是。跟着师父，你……不开心么？”明明知道她是开心的，可问出这句话，仿佛伤了他的心。小骨，师父希望你的日子，总是心生欢喜！
    “开心……太开心了！”将师父的袍子往心头扯。这样哭，哪里是开心？这样哭，因为太开心了！可是，会否乐极生悲？
    “开心得怕了……”轻轻吐出几个字，手中的衣袍松开，端端正正跪在他跟前。天地广大，无所遁形。
    “不要怕，死去活来。你什么大苦大难没有经历过，这也是你该得的！”他极力说得，豪气干云。
    “我不是怕这些苦……怕……”怕师父受到损害。说出来都怕。
    “更大的困难，不过累积更大的幸福。只是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努力，也不要放弃……美好的愿望。苦难只是让你我强大和领悟。”这个道理，你亲身领悟的，你还是要我和你说。那我便和你说罢。只要能让你多一分心安。你心安了，我就不烦扰了。
    “师父总说‘你我’，折煞徒儿……师父和我，如何能在一个位置？”
    “你起来！再跪着今天就不要起来！”听到她这个问题，看到她恭谨得胆怯，不禁心生怒火！师父要你和我同担一片天，你这样不敢和师父站在一起，是等天塌下来师父帮你扛着么？你不能和我在一个位置，我一个人要如何活下去！
    “不许胡思乱想！”断然一句，也断了他心头爱惜和愿望缠成的结。“今年的仙剑大会，你要参加。”
    花千骨站起来。师父几句疾言厉色，倒让她稍稍心安。是不该乱想劫难，只当跟着师父修行。师父……不会有事！不许乱想！
    可是还是禁不住多想了顷刻：师父还是师父，至少她和师父不总在一个位置。至少她看不清时，师父会给她指点！
    可是，仙剑大会……这才听清楚，这又是什么安排？
    “师父？我都已经收徒了，如何还能参加仙剑大会？”
    “收徒那年你没有参加，这次应当参加。”这些规矩不重要，重要是历练的法则，奋力和突破。
    “我输怕了……”想起“仙剑大会”，还心有余悸。
    “没什么可怕。上次怎么回事？”这个问题，也不再紧要了。只是不想他的小骨，心中有什么不能解、不能说。
    花千骨知道师父问的是对霓漫天动杀机那次。再次低下了头，想起师父那次怒不可遏，这种苦不堪言，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有第二次！支支吾吾道：“她拿走师父的画像，要挟我……”突然抬头急切地说，“她自己明明……喜欢……十一师兄，为何要……”
    我知道你恋上了十一师兄，你心中苦，我从来不想让你难堪。我解你的苦，可你如何不解我，还要趁人之危！
    又如何红了脸，红透的果子，沉甸甸抬不起头。第一次，不是梦境，在师父前说“喜欢”这个词……虽然是别人的事。可是这个词，如何能与师父有关？
    “她心高气傲，自恃出身优越，全天下都该向着她。实则没有这等造化，却心中放不平，好胜之心酿成仇怨。”白子画想平和地评说这件事，想到此人三番五次加害小骨，又不能平和。凝神静气，不是这般轻省啊！只因他也有了自己的立场，——是小骨，不是祸福相因的芸芸众生！
    最后叹口气道：“事情过去许久，你也放下了。看看如何救竹染。”喜欢半缘修道半缘君（《花千骨》同人）请大家收藏：(663d.com)半缘修道半缘君（《花千骨》同人）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