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上性命

    *
警察本就在路上，这一趟来，刚好抓住了被韩文清压制住的劫匪，当时围观群众无一不在为这见义勇为又身手了得的英雄鼓掌赞美。
直到要被警方带去做笔录时，韩文清才想起来乔栖，同样是目击证人，都要做一下记录。
但两人根本没有说上话，完全是被分别带走的，韩文清坐在局子里时，仍然在想刚刚自己看到的乔栖不太对劲。
她见到他也没有主动上前的意思，只是坐在地上，坐在欢呼的人群里，平静地看完这一切，和周围格格不入，却和生存游戏时的模样几乎一样。
现在乔栖就在隔壁审讯室接受询问笔录，警察却始终优先劫匪那边，一直让韩文清和乔栖等待着。
韩文清揣着两手，手指不停点在手臂上，坐在审讯室里比犯人还像犯人，来递水的女警都瞟了他好几眼。
韩文清不耐烦了，“你们还要多久，我们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
女警员看看外面，“那边快结束了，马上就轮到你了，不好意思，过年过节就是比较忙，麻烦再等一下吧。”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呢？”
“她就在隔壁屋，也在等待，但，这个……她一句话都不说，我们这边也担心一会儿笔录做不下去。”
“一句话都不说？”
韩文清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也不可能闯公安局的审讯室去看看乔栖，只能就这么等下去了。
笔录分询问笔录与讯问笔录，询问笔录是针对犯罪嫌疑人以外的相关人员进行讯问记录，相比针对犯人的讯问要温和许多，内容也比较少，重点就只是时间地点以及对案发现场的整体记录概括。
警察一面感谢韩文清，一面还要教育他，对上手持武器的歹徒下一次还是不要冒然冲上去了。
要韩文清说，那么多人给劫匪当靶子，要真等警察来了估计人命都凉了，但他实在不想跟警察耗时间，也就没吭声。
但他这边结束得快，乔栖那边却不是。
因为乔栖一直不说话，笔录根本进行不下去。
韩文清等在门外，跟张新杰他们先说明了下情况，毫不意外，听韩文清一句“在局子里”，正选群安静五秒后当场炸开锅，一群有手速的疯子偏偏要发语音，韩文清一个都不想听。
石不转：我们现在过去，乔栖呢？
大漠孤烟：她还在做笔录，不太顺利。
冷暗雷：不太顺利？
大漠孤烟：从商场到这里，我跟她都没说过话，不清楚情况，但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冷暗雷：受到惊吓了吗？
石不转：应该不会，能想到的可能性……恐怕是集训时那个吧。
大漠孤烟：哪个？
百花缭乱：队长，你不记得了吗？她怕刀啊。
她怕刀。
“咔嚓。”
按灭手机，韩文清站起身，大步上前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全然没理会里面和身后阻拦的文职警员，淡淡的一句“让开”竟让人不敢动弹分毫。
他看到在白炽灯下形影单只的女孩，也看到了她手背上的青紫，微微皱了眉，“骨头伤到了吗？”
乔栖低低地说，“没有。”
“回去敷药。”
说完，韩文清就一把扯起了姑娘。
“等、等等你干嘛啊！笔录还没做完呢！”审讯员隔着办公桌就要去拦，“这里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
“再继续问下去也没有结果，该告诉你们的我都说完了，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韩文清拉着乔栖就往外走。
然而门口还堵着几个警员，都在费心费力劝阻韩文清，无非是什么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不要妨碍警务工作，请先生坐在外面稍等一会儿，而这些韩文清已经听了一个多小时了。
韩文清看了一眼旁边任凭他拽着的乔栖，再看向眼前这些穿着警服的公务员们，深呼一口气。
几个警员以为他是要妥协了，赶忙继续劝：“先生你冷静一点，吓到这姑娘也不太好啊是不是？我们马上就……”
“闭嘴。”
韩文清拉着乔栖，不动如山站在审讯室中央，一声下去竟是再无人敢开口。
白光打在两人身上，跟其他人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看似是一群人拦住两个人，实则是韩文清一个人震慑住了整个屋子。
那双天生凶猛的眼睛冷冷扫过在场所有人，所过之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我说我现在就要带她走，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就闭嘴。”
*
当张佳乐他们吃得热热闹闹突然接到消息说他们队长进局子里时，那惊恐程度不亚于十区各大公会听说君莫笑重返十区。
大家都知道乔栖跟韩文清不可能犯法，但想到他们队长那张能放上犯罪通缉令的脸，再想到乔栖看上去太过脆弱的小姑娘模样，他们……比较担心警察局搞错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
等真到了现场，他们一句话还没说，先听到大厅内传来一道混着哭腔，尾音都在发颤抖的声音。
他们都很熟悉，是乔栖的声音。
“你明明看见了他有刀吧……”
警徽挂在墙上，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两个人。
男人坐在金属制的长椅上，任凭面前人抓这自己的衣服，听她发泄情绪，始终不动如山。
乔栖紧紧攥住布料，已经青紫一片的手背不算发着颤，“为什么前辈就是听不进我的话呢……你就没有想过要是那把刀伤到你，以后又该怎么办吗？”
“没想过，也没有时间想。”韩文清简短地答，“如果我不去，下一秒可能就是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可那不是你的性命啊……”
“……”韩文清皱了眉。
乔栖站在他面前，明明比他高，却在几近渴求地想要从那双眼里找到一丝对现状的悔意，那样拼命地扎入深海，一无所获，完全是在做困兽之斗。
她才是困兽。
“如果伤到你的手怎么办？威胁到你的命，你又该怎么办？前辈失去整个职业生涯，难道不也是与人命关天一样重要的事情吗？”
“他伤不到的，从情况来看就知道，他身体素质并不高。”
“那前辈就对自己的身体素质这么自信吗？自信到可以徒手战胜刀刃！”
“那个情况根本没时间多想，你明白吗？如果我不去，今天你和我很可能会当场看着一桩命案发生，这种结果难道就比现在更好吗？”韩文清牢牢注视乔栖，“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前辈难道认为我在旁边，看着你受伤，什么都不做，就比看着陌生人受伤更好吗？”
他从来都不能理解注视着他的人是什么心情。
张新杰也好，她也好，谁都不能阻止他的，乔栖一边明白这点，一边又在后怕着。
天知道当时韩文清的手臂距离刀刃有多近，连刀刃带手被折到身后那一瞬间，银光几乎是贴着手掌过去的，如果一个疏忽，如果那个劫匪再用力一点挥舞过去……
呼吸一滞，乔栖不可抑制地后怕那大片的血红色，连嗓音里都多了沙哑。
“难道……陌生人的命比前辈能不能继续站在赛场上更加重要吗？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你在赛场上剩下的时间，真的就不值得您拼上性命好好珍惜吗？为什么……前辈你从来都不肯再更加珍惜一点自己呢？”
韩文清拧着眉沉声反问，“那么，有能力而不为，只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子去残杀孕妇小孩老人，就伤在我们面前，倒在我眼前，你觉得在这之后，我会是什么心情？你觉得今天你和我完好无损地踩着一地血迹离开那个商场就——”
“那前辈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乔栖这么大声喊话。
那具比韩文清娇小很多的身体似乎一直在漫长地压抑着情绪，在这一路上逐渐膨胀挤压，直到这一刻终于爆发出了吼声。
“韩文清前辈！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对不对？”她用力扯住了他的衣服，将铮铮事实摆在他眼前，“可你知道今天如果你就在我眼前被划伤！被终结了职业生涯！你要我从今以后如何看待荣耀？！我怎么去见前辈们？！我也会觉得自己有能力而不为！我也会想，如果当时拼了命地拦住你，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是不是全都因为我的过错才导致了这一切啊！”
那混着哭腔，沙哑颤抖的吼声回荡在整个大厅。
泪水落上地面，将两人的重影砸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乔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件事，也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的正义感。
就算今天真是踩着别人的鲜血走出去的，她还是会像个普通人那样，一面后怕，一面安心于自己与身边的人没有遭遇这种可怕的事情，安慰自己，至少我没有失去一切。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我已经，不想看到有人离开赛场了啊！”
那只扯着他领子的手逐渐滑落下来，吊在半空，一摇一晃，没有任何力量足以支撑她现在的心情。
她见过退役的叶修，见过逐渐陨落的孙翔，见过为后继者放弃胜利的王杰希，见过抱着奖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周泽楷，见过手缠绷带的孙哲平，更见过那个从医务室里走出来的韩文清，和注视着他的张新杰啊……
她抑制不住痛苦地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起来，哭得泣不成声。
没有人能体会乔栖对他们的热爱与看着这一切时的痛苦。
因为年龄，她和他们在这个赛场上注定不会来往得比他人更久，因为职业，她注定要无数次坐在台下看着别人的成王败寇，所以她拼命渴望与他们共同站在这个赛场上，也想要珍惜在职业圈的每一份感情。
“因为见义勇为而受伤，这种莫名其妙的退役理由究竟算什么啊……”
“我们是职业选手吧？至少也要在赛场上打到最后一刻，打到不能打为止再离开吧？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好好珍惜一下自己的时间，为什么你们就是没有一个愿意听听我的话啊……”
“至少……”
至少，让我能拉住你啊……
警局大门敞开，厚厚的棉质门帘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也掩盖了屋内的低泣声。
韩文清久久注视面前的姑娘，开口时，声音也已经比刚才平缓许多，“乔栖，今天站在刀子前的是个孕妇。”
“那又……！”乔栖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又一次被韩文清打断了。
“我不会后悔，但你应该也明白，就算今天站在刀子前的是你，我也仍然会这么做。”
门帘被狂风吹开，却怎么也无法撼动这句话里的力量。
长椅上，韩文清第一次伸出手，握住了扯着自己不放的手腕，将那双手放下，也将她的情绪全数阻挡在外，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直视着她的眼，明明白白告诉她，如果是她，他更会这么做。
拼上性命，赌上荣耀。
他也会去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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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就要带她走，我看谁敢拦我。”——《刺客伍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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