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那宋家的二小姐跟只兔子似的蹦进来，非常自觉地又跟兔子似的蹦走了。
    临走前不忘将他的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拿着擦拭的帕巾哼着稀奇古怪的小曲儿将檀木桌整理得光可鉴人。随后又闹着要过两招，最后以脑门被轻轻磕了两下而结束了战局。她捂着额头，傻呵呵地笑了几声，这才摆摆手离开了。
    陆先生垂手而立，黑纱帷帽已经摘下，男人一双眼冷冷盛着月光。
    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他绣有白色云浪纹样的袖口沾了雨气，指腹捻着一层薄薄的水意，他掌心拢出檐外，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
    那点水渍沿着肌理纹路细密地连成几道线，他蜷起手，漠然地将水珠甩了出去。
    清明夜......雨纷纷。
    他折回屋，将那副雪梅背影图放在烛火上点了，火苗腾地蹿起，张牙舞爪地吞噬了画上的大雪。
    他拿着画走到屋外，贯来如月冷寂的眼底奇异地亮着一点红光，目光却深深沉沉地像是晕了一池的墨色，一直到那副画燃成了一片烟迹，他捻了捻干燥的指腹，对着天地间密不透风的雨帘轻声道：“耀京的雨季总是要比江洲的冷。你许久不见大雪了吧。雪上红梅还是好看极了，听闻江洲的海棠依旧是凛冬而绽，多年不见，是有些许想念了。”
    “青梅酒驱寒，可这才春末，我竟然就觉得如此冷了。”
    ...
    四月四，宫里照惯例要办一场盛大的宴席，届时陛下会下旨请来萨满大神，以此驱除一整年的污秽晦气。
    朝阳公主素来是个爱热闹的活泼性子，最近不知从哪听闻了京中德春源的戏班子正在排演一场新戏，讲得故事乃是误入凡尘的玉兔仙子和冷面的修罗阎王。她缠着皇太后下了一道懿旨，将德春源的戏班子请进了慈宁宫。皇太后疼爱朝阳公主，翡翠低言说这是公主的一番心意。言下之意是清明时节，朝阳公主挂念太后会因为敏德皇后的故去而伤心，这才特意张罗打鼓筹划安排，想让素来冷清安静的慈宁宫热闹一些。
    翡翠和琉璃都是太后身边的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朝阳公主长大。她的生母原是一个芝麻小官得了选秀门路送进来的女儿，进宫时只封了一个常在。翡翠是见过那女子的，眉眼间有些许敏德皇后的影子，但也只是些许罢了。
    敏德皇后刚逝世的那几年，陛下纳了不少与先皇后相像的女子，这其中就有朝阳公主的生母安常在。但那些女子要不了多久便会离奇暴毙，长得能活三两月，短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对此宫内传闻不绝，有人说是当年盛宠无边的令贵妃下得手，也有人说那其实是陛下的旨意。但不管是哪一种猜测，都免不了带上了神鬼的色彩。
    朝阳公主诞下之前，宫内也曾有过不少的公主。只可惜这些宫妃所出的公主没一个能熬过周岁，不是早夭就是病故。那几年宫内总是人心惶惶，甚至传出了是厉鬼作祟的谣言，谣言的矛头直指敏德皇后。陛下和太后雷霆之怒，敏德皇后的故去是整个李氏王朝隐秘不宣的秘辛，有的人仗着有先皇后的三分姿色，便以为能取而代之。这件事若是烧不到先皇后头上也就罢了，偏偏太岁头上动了土，那几年宫内总是不太平，生得与先皇后像的宫妃最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生得不像先皇后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能多添一把柴，就绝不会短了一寸去。
    事情闹到最后，出手整治后宫的是当年与先皇后最不对付的令贵妃。
    翡翠还记得那个冬天，特别特别的冷，一丈一丈的红像是红梅铺满了地，一眼望去触目惊心。运出去的尸体垒得像是一座小山，青石板里都渗了血水，宫人们怎么洗也洗不净。
    就连空气里都是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朝阳公主就是在那个冬日里出生。
    她出生后三日，是敏德皇后的忌日。
    那夜安常在以一根白绫了断了自己，这便算是给朝阳公主留了一条活路。这孩子原也是活不成的，阴差阳错，撞上了敏德皇后的忌日。也许是感念那夜是先皇后逝去的日子，也许是陛下起了恻隐之心。最后这位小公主记到了多年无所出的令贵妃名下。
    皇家血脉自来重男轻女，而陛下对朝阳公主的爱重几近溺爱娇宠。
    “朝阳”二字虽是令贵妃亲自开口求来，但却是陛下亲笔写就。其意寓不言而喻，但胡公公却是研着磨叹气。
    那个冬天死了许多人，而公主的诞生，彻底为这个王朝书写了新的篇章。陛下不再执着于与先皇后相像的女子，此后十几年宫内再无新人。朝阳公主是大耀王朝唯一的一位公主，也是最后一位公主。
    宫内有不少拜高踩低之流，有些宫婢曾明嘲暗讽过朝阳公主不过是借了先皇后的慈悯，这才得以一个公主的名号苟活。这些话不甚被朝阳听了去，四五岁的小奶娃踉踉跄跄地跑去慈宁宫哭哭啼啼，太后抹去她的眼泪，吩咐宫女将敏德皇后生前的画像拿了过来。
    小小的公主看着画像上浅笑盈盈的女子，那是朝阳第一次将“温柔美丽”这个词具象化。宫内最不缺貌美的女子，尤其是令贵妃，可她却美得不近人情。朝阳养在月华宫内，她是极喜欢亲近令贵妃的，无奈令贵妃并不爱笑，也不喜欢小孩，每当她看着日渐长大的朝阳，目色里总有一股无法疏散和排解的晦暗情绪。
    太后将她抱在膝上，柔声地劝哄：“这是你母后，来，朝阳，给母后笑一笑。若你母后还在世，她定会喜欢你。”
    四五岁的小公主奶声奶气地问：“皇祖母，母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后微微笑了一下，眼底却压着极深的痛楚，她捏了一把小公主软乎乎的脸蛋，轻轻道：“你母后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人。朝阳要记得她，也要记得你令母妃。她们两个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朝阳公主虽得盛宠，却不骄纵。陛下和令贵妃也无意拘着朝阳公主的性子，任由她在宫里咋咋呼呼风风火火，这样生动的活泼和灵气有时会让她们想起敏德皇后还在世的日子来。
    敏德皇后入宫时才十一有四，正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陛下宠爱她，从不要求她端出皇后的礼仪和架子，她平日里闲来无事便邀了一帮宫妃到慈宁宫里念话本子或打叶子牌。太后是真真正正把她当自己女儿来疼爱，只可惜敏德皇后福薄，没几年就因为生产血崩而无力回天。自此之后，这慈宁宫是一日比一日冷清，太后一心礼佛，再不问时事。
    翡翠给朝阳沏上下火清热的茶，心神有些难平，若不是琉璃悄悄用手肘撞了她后腰一下，怕是那茶水要因为她的走神而溢满出来。
    朝阳公主这会儿正伏在太后膝下嘎嘣嘎嘣的嗑瓜子，听到那“玉兔仙子美救英雄，英雄却不识美人心转身拂袖而去”，顿时有些食不知味地放下葵花香瓜子。
    她拉着琪花的袖口，表情微诧的嘀嘀咕咕：“那阎王未免太自视甚高！哎，听得本宫心里有气。”
    琪花捂嘴偷笑，玉树却板着脸劝道：“公主，自古以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公主还莫要忘了规矩。”
    琪花年纪和朝阳公主差不多大，玉树却还要比朝阳公主还虚小上一岁。她虽年纪小，却是自幼就跟在皇太后身边伺候着，言行举止古板守礼，每天就是“公主，这不可”、“公主，那不可”，常常对朝阳耳提面命，时刻提醒着公主要谨言慎行。这些也就罢了，最令朝阳头疼的就是这玉树极为擅长给皇太后和令贵妃打小报告，往往朝阳还没偷溜出宫，就会被禁卫军给逮了个正着。
    朝阳公主呜呼哀哉，然后把该抄的经文和诗书一股脑推给玉树，玉树只得模仿着公主的笔迹帮她开小差。
    一出戏唱到下阙，朝阳公主听得聚精会神，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花旦婉转唱腔绝美扮相的玉兔仙子，忍不住悄声问琪花：“你说，这玉兔仙子可比母妃更美？”
    琪花也听得心神向往，忍不住将自己听来的墙角告知朝阳公主：“那自然是比不得。只不过奴婢听说德春源这新戏原是有前身。说得是那京中的第一美人，和江小将军呢。”
    “当真？”朝阳公主诧异地看着琪花，朝阳公主艳美绝伦，尤其是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眼尾像是笔墨勾出的一角微微上翘，像是关不住的春色满园。
    “奴婢也是听来的。真假不知。”琪花往朝阳的手心里又丢了几颗果干，笑嘻嘻道：“公主莫吃太多，仔细着上火。”
    皇太后慈祥地摸了摸朝阳公主的发髻，微微笑了笑：“朝阳这般入戏。若是那修罗阎王在眼前，怕不是要摩拳擦掌？”
    “皇祖母。”朝阳公主侧过头，细细地捶着皇太后的膝，有些忿忿不平：“要语儿说，那仙子合该自由自在，哪能被情爱困住呢？”
    她这句话不过是无心之言，听在翡翠琉璃耳里却让她们神色大骇。朝阳兀自不觉，翘着嘴角自顾自说道：“罢了罢了，琪花，好生将德春源的伶人们安置好，我不想听了。”
    皇太后怔了怔，却是想起别的事情来。
    敏德皇后刚进宫那会儿总是哭，她不是撕心裂肺或嚎啕大哭，而是在某一个时间点，毫无预兆地安静的流下泪。当年伺候她的小宫女春桃总说，娘娘就倚在未央宫的檐下，瞧着远方，也不知在瞧着什么。
    这皇宫虽大，却是四四方方地将宫内人的生死都桎梏在其中，他们像是井底之蛙，只能窥出头顶上的一方天地。时间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天际的云浪翻滚，仿佛是海潮一般云顿席卷是一副怎样美好的光景了。
    这些陈年往事像是心中积郁难愈的一个心结，太后轻轻阖上眼，手撑上额，就听见殿外有人在通报。
    琉璃绕开台上戏装华美的花旦，匆匆听完后快步进来，俯身低声道：“太后，令贵妃从鸣鹿园回来了。”
    “朝阳。”太后沉思一瞬，慈爱地拍了拍朝阳的手背，“不是让御膳房给贵妃做了吃食么，还不快送去。”
    朝阳公主遣了德春源的戏班子，让玉树安排好送人出宫，这才拍拍裙摆起身，旋身对太后笑道：“祖母，那语儿就不扰您休息啦。翡翠姑姑，早点伺候祖母歇息。这夜里的雨下个不停，安眠助神的熏香记得点上。若是祖母夙夜难寐，大可让翡翠来宝华宫喊我过去。”
    翡翠恭谨应下，太后牵着她的手揉了揉，“好孩子，祖母知你一番心思。快些去吧。”
    朝阳公主这才点点头，卷了自己看得津津有味的话本子，招呼一左一右的两个宫女，退出了慈宁宫。
    原本还是笙歌鼎沸、鼓乐喧天的慈宁宫霎时归于一汪死水的寂静，太后头疾多年，尤其是入了夜的雨天，那疼痛像是锥心蚀骨，一阵一阵细密地疼，琉璃指腹上抹了清凉的药膏，不轻不重地往风池穴按去。
    “太后。”琉璃轻声细语：“陛下从明礼堂回来去了月华宫。”
    太后眉间稍折，琉璃放轻了力道，往眉心按去。
    “往年陛下从不去贵妃那。”话音刚落，太后猛然想起了什么，半晌只听她一声哀哀地长叹，“罢了。左右都过了这么多年，兴许这两孩子都放下了。”
    翡翠和琉璃对视了一眼，却是咬了咬唇：“娘娘，您也没有放下。内务府徐公公今日来报，今年烧给先皇后的祭品还同往年一样，只不过有一册小人书是实在寻不到了，当时公主殿下也在，就做主换成了京中时兴的话本子。”
    “这么多年了......”翡翠垂下眼，似是想起了十多年前那皇后的模样，她笑起来惯是眉眼弯弯，唇下有对小小的梨涡。
    这么多年了，谁都不曾忘记过敏德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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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