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渺渺今岁姻（3）

    长剑出鞘，郭怀用警惕地启窗四望。眼底是万籁希声的良宵。月色撩人，皎皎银辉洒在庭院，假山像是披上了薄薄一层凉纱，积水的小池泛着青白色的光，地上竹影轻微摇曳，夤夜无息。他驻目这朦胧幽奇的景象良久，确定再无动静，才关了窗准备就寝。刚一转身，却发现屋里赫然立着一个黑衣蒙面人。
    他喝道：“你是谁？”蒙面人问道：“东西在哪儿？”口音甚是奇怪。郭怀用冷笑道：“想要东西，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悠悠剑起，如一抹咏破黑夜的明霞，倏尔，迸出寒星向蒙面人疾刺而去。对方僄狡一闪，避过此招后便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长剑清光如响，映出蒙面人一双亮灼灼的眼眸，目光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郭怀用莫名一寒，当下凝聚心神，紧握剑柄，静待对方出招。空气猝然凝固。
    就在一个出乎意料的时刻，蒙面人蓦地一跃，长剑挟着有形的杀气罩肩而砍，快、狠，郭怀用几乎是凭第六感团身扫剑，剑气顿如春雪化水盈荡开来，将对方凌厉的一招消融于潋滟剑光中。蒙面人一击落空，又旋着雪亮的剑花直刺郭怀用的胸口。郭怀用回剑相格，铿然一声如敲金碎玉，震动耳膜的同时也陡然激起他的好胜之心。即刻反守为攻，豪鹰博兔般连发数击。每次得手在即，却总在千分之一瞬被蒙面人以飘逸的步法闪躲过去。数招过后，郭怀用瞅准对方身形漏隙，运力达于剑端，斜剑而截，蒙面人倏然一飘，又似一枚轻叶落到了远处。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郭怀用暗道。不过，我并不落下风。也许，还占一点上风。
    蒙面人却忽然说道：“郭大人，好剑法。领教了。”不等郭怀用反应，身如魅影飘至窗户，破窗而去。
    哼，想跑？郭怀用也飞速跳出窗户，追着黑影不顾一切往前奔，竟跟随蒙面人来到飞燕客栈后的一片菜园。园中并无他人，微风拂动竹篱，幽静异常。蒙面人却骤然停步，转过身，目中杀意已消失不见，修长身形伫立在月光下有一段出尘逸态。只听他悠然说道：“还要比么？”
    “比什么比，快快束手就擒！”郭怀用说罢便将祖传剑法连绵不绝地使出，夜色中挽起灿烂光华，势如海水泻入九州，脑子里只轰响一个声音：抓住他，看看他是谁。反观蒙面人，潇洒挥出数道剑光，随黑衣翻扬飘转，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却仍是以防守为主。于是在这个风露凝香、一切都像突发的早春月夜，两人缠斗在一起，不相颉颃。
    忽有橐橐靴声由远而近，四个人几乎同时抵达菜园。正是容国侍卫所扮的陈大、白三、孙四、侯五。目睹此景，毫不犹豫亮出雪刃加入战局，将蒙面人包围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内。五比一。菜园情势骤变，似乎这个意图盗宝者转眼便可擒获。郭怀用强捺兴奋告诉自己：不要心急，要冷静。他死定了。
    银月高高悬垂，夜风迷烟般地吹拂，蒙面人见状先以云剑荡开郭怀用的攻击，自己跃至一旁，星目环视众人，沉声道：“都来了？”点清了人数，便将承了月光的长剑一抖，青锋嗡鸣，正式启动反攻。云流过海，一蝶穿花，宝剑如龙长驱直入，像是揭开夜的帷幕，挑破重重谜纱，顷刻与刀光剑影组成的陷围胶合在一起。
    容国五人攻防转换多次，出招狠戾，挟着凌厉的风声骎骎追索，时有寒光触衣，却始终无法擒住对方。郭怀用方知此人武功之高远超刚才的预计。不知纠斗了多久，蒙面人看准时机已到，目光一凛，突然冲天而起。一朵黑云拔出沉潭，沐月与夜色融为一体，剑华缩聚在指间。就在诸士举头相望、众目凝睇的一瞬，黑云翻作青鹞直扑而下，道道剑气化成刚锐之爪横扫八荒。霎时狂风动春霆，暴尘飞碎石，众人眼前尽为混沌，不着方向地挺剑乱刺。蒙面人左一撩右一挑，“啊啊啊”声断长空，五人陆续颠踬，刀剑沾着鲜血刷刷掉地。蒙面人却似一枝脱弓的羽箭刹那间纵向穿透了包围圈，停驻在郭怀用视线的远方。
    输了。郭怀用抚胸苦笑，体内气息翻涌如潮。那人朗声道：“郭大人，对不住了。”头也不回拔足而去。郭怀用遥望他步履蹒跚，琢磨他腿上该是受了不轻的剑伤。叹了一声，回头问四个侍卫道：“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陈大道：“我们本来各在各的房间里休息，听到有人喊‘有贼！跑菜园去了！’孙四住得离大人你最近，去了你房内查看，知道出了事儿，便来通知我们。所以一个个都到了这儿，想要助大人擒贼。”
    “……萧二呢？”
    “萧二还在客栈里，保护东西。”
    郭怀用心头略略一宽，道：“我们赶快回去。幸好那蒙面人以为东西在我手里，走错了房。否则以他的武功，萧二绝不是对手。”
    五人便奔回客栈，急匆匆走进萧二所住客房，却见——屋里一片狼藉，萧二面色蜡黄倒在桌前，自责地望着郭怀用，颤声道：“来了三个，一人找东西，两人合力攻我，我实在抵挡不住。”
    “箱子呢？”
    “早被他们抢走了。”
    郭怀用踉跄几步，如梦初醒，叹息道：“好一个调虎离山。”喘息稍平，脑海即被疑念密塞：这蒙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怎么会知道佛像在箱子里？我们投宿的路线本是绝密，他又如何能找到这家飞燕客栈？
    当夜六人皆不能眠。围坐在郭怀用的客房里发完呆，又对着摇晃的烛光猜测未来的种种可能。萧二“啪”一拍桌子，道：“既然东西是从我手里弄丢的，我一个人去投案，跟郁国说清楚。是死是活，我都认了。”
    郭怀用阻止道：“此事非同小可。这佛像一丢，郁国还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我们谁都不知。两国关系也说不定会因此而受创。这可不是一个人能承担的事……再说，即使认罪，那也该是我认。如果不是我判断失误，抓人心切，又怎会轻易离开客栈，致使你独战强敌？”
    “郭大人！”
    白三道：“咱们送礼的大队人马应该还没到西鉴。不如我们抓紧时间找一下，看看有没有线索。”
    郭怀用清空杂念，思忖一番说道：“这四个人拿着这么个宝贝，其实也很难出城。我估计他们还会留在兴成镇或者想法子去西鉴。毕竟这种东西，一般人想都不敢想，想得到它的人多半住在京城……”目光已转沉毅：“萧二、侯五，你们就留在这个镇上打探，特别注意腿上有伤、走路不稳的人。其他三人明天跟我去西鉴打探。无论如何，大队人马到达西鉴时必须去鸿胪寺馆汇合。出了什么事，有我扛着。”
    “是！”五人目火相聚燃烧，噼啪爆出一响：“大家一起扛！”
    .
    郭怀用在西鉴查探了两天，并未寻得有价值的线索，偶尔觑见几个走姿不佳的男人，也很快排除了嫌疑。眼看聘亲队伍明日就要抵京，郭怀用的心像是被绑于绳索逐步往上提，悬吊在绝崖峭壁，俯瞰万丈深渊。心灰意冷之际，甚至想要一逃了之。念头一折：如果我就这么跑了，家人受牵连不说，五个兄弟也统统被我连累了。男人可他妈不能做个懦夫！
    焦虑地四处乱走，一不留神，竟被一个七八岁大、手提竹篮的女童撞上。他尴尬问道：“小朋友没事吧？”女童爬起来摇了摇头：“没事。”却将竹篮举在面前，天真的笑容如春花绽放，脆声道：“叔叔，你买个佛娃娃怎么样？”
    佛娃娃？什么佛娃娃？郭怀用低下头，惊见竹篮里摆着数个木刻佛像，立坐卧皆有。有的眉花眼笑，脸蛋胖嘟嘟的，像是身覆袈裟的孩童。
    一道电光嗞的从郭怀用脑海闪过，划亮了层压太久的暗雾黑云。短时内经过数次激荡起伏、彷徨犹豫之后，他咬咬牙，把决心定下，转身就向市肆奔去。
    辗转西鉴的集市，屡做比较，终于在西市的“不乱堂”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尊接近半人高的镀金莲座佛像。
    他死盯着佛像。细长双目似睁似闭，长耳垂肩，身穿通肩大衣结跏趺坐于仰覆莲上。莲瓣每片分成两叶，尖端上翘，端庄而饱满。雕工即使不如自己丢失的那座，也算是一流的了。
    虽然只是镀金，虽然不到半人高，虽然这位佛祖的五官神态仔细看也不同于容国那位。但有什么关系呢？连容国都没几个人见过佛像的真容，何况郁国？
    更妙的是，这座澄光灿灿、看着和真金无差的佛像未刻一字，也就是说可以是来自任何地方。关于这一点，皇帝不一定马上会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我便坚持说佛像本来就没刻字，他又能如何？
    郭怀用停足站在佛像面前，神情比平时更平静，无人能觉察他的脑海里正掀起一场狂潮怒波。他知道，他将要亲手实施一桩出于大局考虑的欺君之行。欺君……他不禁微微战栗，全身似有电流通过。郁国的君主会不会比容国更可怕？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不是么。如果成功，自己就算圆满完成任务，几个弟兄也不必受罪，联姻顺利，两国欢喜，天下太平。如果失败……他不敢继续想。
    最后，在“不乱堂”老板的催问下，在春日斜阳梦也似的金晖中，忐忑恍惚的郭怀用耗尽盘缠购得这尊镀金莲座佛像。喜欢玉宇遥尘（第一卷最新修订）请大家收藏：(663d.com)玉宇遥尘（第一卷最新修订）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