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舅都依你

    别时流火，返已授衣。
    九月初，河北兵马大元帅府以金牌急脚递，昼夜兼程，奏报幽燕战事，战报传出，举城哗然。
    早些时候，起居舍人唐重奏禀战报时，秋高气爽，天色晴明，官家正安坐于延福宫云归亭作画，这是一幅工笔《溪山秋色图》，官家已精心雕琢了数日，眼见要大功告成，却被染色笔上的丹砂狠狠捺出一道，横亘整张绢帛，显然是救不回来了。
    官家为帝经年，将朝堂收拾的妥妥帖帖，寻常人当然辨不出其喜怒。哪怕是爱作被毁，官家也只是手提染色羊毫，面无表情愣愣望向前方空处，不发一言。唐重只当官家惊喜且不敢置信，复又振声祝祷：“为官家贺！燕地除平、营、滦三州，皆已归我皇宋！郓王殿下厉兵秣马，指日可复全境。此番北伐，功绩之伟，实乃大宋开国以来之最！”
    官家犹自出神，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却回神过来，寒着脸将唐重赶走，吩咐其唤诸位相公入内议事。
    这一议便是数日。如筛子一般的朝堂自然守不住秘密，不几日则传遍京城。与汴梁城内家家鸣炮、户户设宴庆贺的喧闹不同，皇城内大朝会亦不曾召开一次。属吏们每每相询，列位相公以燕地战事犹存、未竟全功为由，言道官家已定只待功成，将献捷太庙，亲祀南郊，届时则赏赍、荫子、大赦并举，劝大家稍安勿躁，拭目以待。
    《周官》曰：“冬至日，祀天于南郊，就阳位也。”由此，南郊祭天定为天子正祭。
    仁宗皇帝以来，为省靡费，朝廷三年一度的冬至日南郊圜丘正祭，多以大祀明堂所替。如今燕地光复，朝廷重祀圜丘，是为正理。可转念一想，当年真宗皇帝以澶渊之盟尚且封禅，徽宗陛下尚炫耀、慕浮华，竟不提封禅二字，只言正祭，委实令人费解。许多言官谏官摩拳擦掌，正欲就劝阻官家封禅一事大展身手，惜乎尚未论辩，官家竟主动认输……憋得他们无不喷出一口老血，元气大亏。
    “呵——封禅！官家恨不得燕地大败亏输，只斩头，不行赏……也不看看论功至伟者何人，他甘心赐对方一文钱、一转功么？”
    据说这是枢相郑居中又一次与官家争论要及早犒赏北征兵将后，愤意难平，于内宅所言之讽言讽语，却不知为何，不胫而走，传遍京城。
    ——数日后，遥远的燕京，赵楷捏着汴梁密报，嘴角微翘：“不尤吾弟，无需你来谢我，各取所需嘛。”
    郑居中之言传出，顿时，难以言喻的复杂氛围蔓延至朝堂百僚，蔓延至太学国子监，蔓延至富商巨贾、贩夫走卒，两个多月前那件挟持康王、与官家争抢女娘的故事再度被人提起，幽云战事中那个屡屡出现、避无可避的名字，再度被人挂在嘴边。
    尤为诡异的是，那曲《雁丘词》也大行其道，再度响彻东京。
    便在此时，赵不尤一行近十骑，过天驷监，过方坛，过青城，入新封丘门，风尘仆仆，终于回返汴梁。
    城内清香扑鼻，汴梁人将棣棠、金铃、金线、银盆、绣球……等等各种菊花摆在门外道旁，供路人游赏，甚至有酒店商户，将菊花缚成各色造型，装扮门楣窗台，争奇斗艳，博人眼球。
    赵不尤无心流连，入城后让李宝回刺家子巷，延请舅舅王伦，他则带着余众径直返家。
    陈广与李宝不提，离开燕京时，翟琮翟亮不顾一切跟了回来，加上新收的徒弟萧峰、韩家那位年轻小将韩常，又在净觉寺接上了安九，赵不尤回返汴梁，所带之人竟比出发时还多。
    入得家门，陈广带着翟家兄弟与萧峰、韩常去赵不尤院中安顿，赵不尤则领着安九去见父母，一路上喝止了无数个想跑去通传的下人婢女，走到父母居住的院落前，赵不尤深吸一口气息，揉了揉僵硬的两颊，偏头朝安九笑笑，再回头便是放声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声音清朗平稳如常，如若自宫学返家，吃饭前打个招呼。
    随着声音传出，院落内刹那寂静，随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主楼内王茹芸小跑迎来，月婵在她身后紧跑着跟随，不时伸手搀扶，却被她甩开；偏楼的书房中赵士起也是疾步走出，到门外后却停驻了脚步，双目如幽湖深潭，盯着赵不尤不放。
    朝赵士起示意了一下身后安九，转头望向王茹芸，赵不尤未语先笑，笑得轻松，笑得惫懒：“娘娘，紧赶慢赶，午饭前回来了，好了没，饿了……”
    要不然又能怎样？他还在适应，适应这个时代，适应眼前的父母，委实做不出下跪请罪，历数自个儿惹是生非，痛陈自个儿不孝，令父母忧心，只觉羞愧难当……的感人戏码。
    对面王茹芸双眼泛红，嘴唇张翕了几次，却说不出话来。赵不尤挠头笑了笑，几步走到王茹芸面前，伸臂抱住了她：“娘娘，让遇仙楼送几十盏蟹酿橙过来，今年还没吃到呢。”
    “好……好……”王茹芸死死掐住赵不尤后背，终于呜咽出声。
    好半晌，庭院内的侍女们开始前前后后奔走忙碌，主楼的偏厅内只留赵不尤一家三口。赵士起与王茹云坐在圆桌前抿茶，赵不尤尝试着慵慵散散躺向围子床，余光中察觉父母并无气恼，他便踏踏实实躺了下去，伸手自案几上取来一瓣金桔，塞到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嘴里却嘟囔道：“娘娘，说了要吃蟹酿橙，你却拿金桔糊弄我。”
    “呵。”王茹芸冷笑说道，“这些年天气愈发寒冷，洛阳的金桔成果愈来愈难，品相好的倒是更甜了，坊市间一果难求，价重京师，你若不吃便放下，哪有那么多言语。”
    赵不尤腆颜一笑，伸手又抓了几瓣。
    “说罢，此遭北上都做了什么，如何做的。赵楷的劄子里夸你有孙武之智、冠军侯之勇，我却不知自己如何生养了一个如此英雄豪杰的儿子……你要的蟹酿橙还得一会儿送来，厨房准备午食也得会儿，趁有空暇，劳烦你动动口舌，说与为娘的听听，省得再出门别人问起，我只会背劄子里的说词，让那些闲人们嫌弃。”
    王茹芸气定神闲地说着，赵不尤却被呛得张口结舌，他眼珠子狂转，察觉爹爹赵士起坐视不救，连刚刚进门的舅舅王伦也是似笑非笑，毫无帮腔之意。
    呃——
    他们的确不敢帮腔，赵不尤想起过往他们在王茹芸面前的乖巧模样，掰着指头在想以前王茹芸在自个儿面前始终慈母模样，这般威风可曾展露？有过几遭？
    思来想去却是毫无印象。
    “咳咳咳咳——”
    赵不尤假意被金桔酸到，干咳了几声却仍是无人理会，他起身抓起茶盏吞咽，掩住脸上尴尬，放下茶盏时已满面无辜，委屈道：“娘娘，如今朝廷的劄子何曾有半字可信？方腊杀人盈野时，王黼还说两浙歌舞升平呢……我在那边安分守己，遇险则退，遇功则抢，总算占下了夺取燕京的功绩……这不是与徽宗陛下关扑么，不抢来燕京之功，项上人头不安稳么……他赵楷不将我吹捧得英明神武，怎能糊弄官家。”
    “是么？赵楷何时与你关系如此亲近了？”王茹芸的语调上扬，旋即重重下顿，“你当你父在西军中便无三两相识？你当见过安伯后，他不往家里来信……”
    “孩儿错了。“不等王茹芸说完，赵不尤暗呼一声九爷爷误我……他顿时在围子床上坐正身躯，赔笑告饶，”是冒了些险，可儿子我胸有成竹，不是说燕地汉人日夜企盼王师早至么？再加上孩儿运道极好，去易州有九爷爷帮忙，高凤和王悰降了；到涿州，那常胜军郭药师急着攀附大宋，不仅投降，还自告奋勇要取燕京，说燕京守备空虚，毫无设防，走过去便能拿下。孩儿半信半疑，随他过去，果然就拿下了燕京……然后皇帝驾崩，国都被下，那辽国的人心便就散了，大家争先恐后投降，拦也拦不住……”
    “鬼话连篇！”王茹芸拍案而起，狠狠剜了赵不尤一眼，随即起身走出房门。
    赵不尤微微缩头，强笑着望向爹爹和舅舅。
    舅舅王伦笑得诡异：“你惨了，日后只会与我一般，再无安宁之日，哈哈。”几句话后，他终于忍不出大笑出声。
    而爹爹赵士起则皱眉望着他，说道：“你娘非是乡间拙笨愚妇，你不想令她忧心，也不该说得如此荒唐。避重就轻不会？”他摇了摇头，瞬间收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顶着笑脸赶紧出门，追随老妻去也。
    赵不尤愁苦难当，转眼望见王伦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仍杵在那厢，俨然羞恼至极：“我告诉娘娘，你在洛阳养了外室——呜——”
    “衙内饶命！”
    王伦登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行至围子床前，伸手捂住赵不尤口鼻：“千万莫说！你要什么，舅都依你！”喜欢北宋皇族请大家收藏：(663d.com)北宋皇族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