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进 退

    宣和二年八月初二，六月底自汴梁出发，行军几十日仍在大名的河北兵马大元帅，忽而使了缩地成寸之仙家法术，如神兵天降，陡然莅临宋辽大军对峙之最前线——雄州。其时天色已近黄昏，宣抚司童贯以降瞠目结舌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郓王殿下，拜见后竟不知从何说起。
    抱着马脖、俯在马背的赵楷扭曲着脸从马上翻下来，童贯忙不迭上前搀扶，赵楷也不矫情，任凭这位几十岁的老宦扶着，一瘸一拐步入节堂：“童宣帅，对岸辽军可有异动？”
    童贯皱眉苦思，小心回道：“如往日无异。”
    赵楷沉默了刹那，旋即咬牙说道：“擂鼓，聚将，本帅要发兵攻辽！”
    一言既出，童贯险些摔死在案几之侧，痴愣良久才站定身子，随后又躬了下去：“元帅何出此言……”
    以童贯对赵楷这厮了解，既然他敢来雄州，既然他敢口吐狂言，定然是有了天大的变故，虽说不甚可能，可唯有一事发生赵楷才会有这般行为。童贯语带颤音，接着问道：“……伪辽已递降表？不再称藩？”
    照理说，使节往来必经雄州，他童贯是该知道的，此事定然未有发生，可不如此问，解释不了赵楷所为！
    赵楷揉了揉僵硬的俊脸，表情生动了许多，像是亦觉惘然，梦呓般回道：“不曾。”
    “那……”
    “哎呀童宣帅，你赶紧召人过来罢！本帅亲身至此，手底下将官不来参见，说得过去？”赵楷解释不清，生怕童贯追问不休，索性撒泼耍赖起来。
    赵楷非为太子，却有意争那大宝之位，且声势直追正经的太子殿下赵桓，礼贤下士自然常为，往日在京中与童贯来往，从未端过架子，颇有些言谈无忌的意味。此时如此作为，童贯无奈之余，满腹疑惑，倒也令人召诸将前来。
    “西路军远在范村，一时半刻赶不到。还请殿下恕罪，多等一日。”
    “得等到明日？”赵楷如被踩了尾巴的狸猫，瞬间从案几后蹦将起来，“不行！不等他们！”
    童贯疑惑益深，眼见赵楷蹦完之后，嘻嘻哈哈开始呼痛，一时却也无法出言再问。
    “直贼娘的赵不尤，老子一路狂奔，大腿跟都磨破了，见面后非向你讨个公道不成！”
    赵叻回返大名后，命已丢掉半条，却也一字不差地将赵不尤原话带回。且说“老子”一词，早有人用，与“老夫”大抵意思相通。听赵叻讲完所见所闻，赵楷震惊至无以复加之余，只觉赵不尤喊出“老子”两字之时，气势磅礴更至无以复加！心向往之，不知不觉便学会更付诸口舌了！
    童贯讶然听闻赵楷低声嘟囔的村言村语，却也谨守本分，只是站直。只因东路军的将官已次第进入节堂。
    事情发生的突然，无人整顿秩序，只是参差不齐地向赵楷大礼参拜，未成想却被赵楷挥手打断。
    “杨可世！”
    堂上的赵楷开始点将，却未以官职称之，直呼其名，声调高亢清朗，听入众将耳中，却令人升不起厌烦，只觉振奋。
    杨可世叉手行礼，轰然应诺。只听赵楷全然不顾官场规矩，毫无隐晦，直言说道：“你勇武冠绝全军，前番你战败，是本帅保了你，如今需你拿命来还，你可愿？可敢？！”
    堂下众人全数呆傻，杨可世亦然，很快，他大声应诺：“请元帅下令！”
    赵楷道：“本帅要你即刻领本部兵马过河，探查对岸辽营……”
    语音未落，堂下顿时鼓噪震天响，赵楷霍然站起，随手抓起一物，狠狠摔打在案几之上，“啪”的一声，压下所有声响！
    “本王今日豁出去了！一意孤行！但凡若谁再有只言片语延阻之词，本王自今日起，视你为仇寇！”
    霎时间，节堂内雅雀无声，童贯甚至被赵楷今日突发的癫狂之举搞得不知所措，于是低眉阖目，形如木塑。
    大发威风的赵楷无人可制，童贯以降凛然从命。随后杨可世自去领兵聚将，慷慨赴死。赵楷竟坚持着出了雄州，似是要亲眼目睹杨可世死去！
    马蹄隆隆，种师道咬牙再三，终是鼓足勇气叹息劝道：“殿下，此举委实过于仓促，杨可世有死无生。他死不足惜，坏了殿下声名却是不好……您让老将多筹划半天，明日一早再过河，添些后路可好？”
    赵楷龇牙咧嘴叫疼，有意无意瞥了童贯一眼，也是叹息：“那厮鸟只给本王五日，明日便是第六日了……”
    种师道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而赵楷却不再解释，只是战战兢兢望着杨可世拔营而出，望着众将官挥鞭出刀，催促士卒们畏畏缩缩过河……而他自己，紧绷上身，双腿紧夹马腹，抓住缰绳的双手青筋毕露，分明已做好了随时调转马头、夺命逃窜的打算！
    难以言喻的气氛在白沟河这边萦绕。童贯心想，过河之举乃赵楷下令，若战火再起，责不在他，可赵楷怎办？种师道心知他身为都统制，前番败绩未被追究，乃赵楷遮护，得承情，却也为对方乱命气恼；余下众将眼睁睁望着杨可世当先，其弟杨可弼殿后，亲督全军过河，无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河边哨探的辽军发现这边动静，望了几眼，拍马回营，一众将官无不将心尖提到了嗓子跟前！
    然后……
    然后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杨可世的兵马渐渐消失在对岸，若在往常，该与辽军接战了，可对岸风轻草直，听不到半点厮杀声响！
    令人心焦的等待中，或许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渐渐转黑，亲卫们点燃火把，将周边照得灯火通明。
    陡然间，马蹄声响起，一骑自河对岸狂奔而来，正是杨可世的亲卫，其人大汗淋漓，欣喜若狂：“报诸位大人，俺们过河后，观察（华州观察使杨可世）令俺们逼近辽营……”
    众人心知，杨可世果真是拿命来还赵楷，他那点兵马，在辽营面前，半点水花也拍不起。
    只听这亲卫继续说道：“辽军见俺们过来，竟然从后营直接撤军……杨观察令俺们入营查探，辽军……全撤走了……”
    一时间，众将无不瞠目结舌，片刻后，望着火把下赵楷俊美的容颜，无不又升起将他拖下马，严刑拷打，追问缘由的念头！
    只见赵楷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长吁一口气息，瞬间虚脱委顿于马上，有气无力说道：“令杨可世今夜驻在辽营，本帅明日亲提大军北上，以为援应……”
    在他身侧，童贯分明听到这厮又在低声自语：“五日！赶上了，过河了……”
    翌日清晨，西路军众将前来，兵却未带，赵楷压根不等，下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命令，只是说新城合军，其余一概不提！
    随后旬月里，大宋北巡之兵，西军十五万、将校近两千，经历了一场如梦似幻、连汴梁城内说书人也编不出的诡异战事。
    至新城，辽军弃城；至涿州，举城出降，辽军远远观望，一矢未发；至固安，四门洞开，殿后辽军践踏的烟尘刚刚落下；过安次，未有入城，县令却追了十几里赶上，请降……
    在这场只是行军的收复燕地过程中，不是没人问过请降的守臣文武，他们只是说接上官命令，缘由何在，则一问三摇头。
    初时，童贯犹自谨慎小心，每至一处，则分兵驻守，提防后路被抄。到得后来，入境愈深，愈觉风平浪静，铺开的哨探甚至连辽军也发现不了了。童贯心中愈发难安，想之不透，则索性破罐破摔不做安排，只等最后！
    赵楷这厮尚不怕死，何况他征战几十年？
    赵楷始终未有多言，只是他紧绷的精神随着入燕愈深，愈发能看出轻松与写意之态。途经燕京东南漷阴县，此地有极其广阔的沼泽水域，芦苇丛生，辽国更建有离宫园圃，素来是辽主围猎捕鹅的捺钵之所。赵楷心醉于此地风光，索性令大军暂驻，他与众将驻在延芳淀，捕鱼吃鹅，饮酒行令，好生快活玩耍了一天。次日早间，赵楷令人寻了舟船，正欲亲身体会渔猎之美，却在登船之际收到一张纸条，随后他脸色转垮，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入水中，嘟囔着骂了一句，转头下船，叫上众将整军开拔，一路上气得斩杀了好几丛芦苇！
    童贯在赵楷身侧，纸张展开那一霎，他分明瞥到其上唯有两字：“速来！”
    这日傍晚，大军迤逦抵至燕京，巍峨的城墙下，数百人身着辽国朝服盛装相迎，远远望去，腰金拖紫者数不胜数。童贯以降，西军诸将想了一路，也准备了一路，以为早已麻木，以为会镇定自若，可不知为何，望着洞开的城门，其上斗大的“开阳”二字，所有人霎时泪盈满眶！
    一百八十六年之后，燕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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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