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出 城

    是夜，敌未至，城内骚乱却起。
    寅初，城西花严坊内，数十户契丹奚人翻墙聚集，自其中一家冲出街巷，攻入巡铺，杀死值守僧兵六人，向通天门逃逸，所幸争斗时僧兵已鸣锣示警，在街头搂枪睡觉的岳飞迅速带人赶到，将叛乱压了下来。
    猎猎火把中，赵不尤乘马抵达，望着满地狼藉的长街，以及二十多首尸体和被俘的几人，心冷似铁，恶声下令：“逐个辨认，抄家，灭门！”
    天亮后，花严坊门楼下筑起一个偌大的京观，门楼周边的几家庭院里，隔着院墙，亦被肆意横流的鲜血浸湿。
    各坊之长被唤来观看，报晓的僧人亦将此间情形通传全城。燕京城内的百姓们第一次感受到只要踏错半步，悬在头顶的屠刀便会随时落下。
    萧干府亦在花严坊，离出事地点不远。奚族一位名叫阿鲁的族老替他打点庶务。赵不尤将阿鲁唤至身前，指着京观中一名无人识得的叛贼头颅说道：“本官曾与萧大王晤面，相谈甚欢，族老既然替他掌管家务，须当谨慎从事，切莫自误，若有意外发生，伤了贵府之人，日后本官与萧大王不好见面。”
    阿鲁脸色苍白，唯唯应诺。
    对大多数百姓来说，他们知道燕京已换了主人，虽说被勒令在家，却也未有遭受乱兵劫掠。乱世中能得这般结果，已是闻所未闻之万幸。燕京城的新主人懂规矩、讲道理，战事延绵期间，受些难为理所应当，若得以太平，说不定新主人比原主人更擅治下，日子能过得更好。既如此，何不踏踏实实自囚于家，何苦还要自寻死路呢？
    这日晨起，燕京城较昨日更为安静，唯有秋日的鸣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争分夺秒，“死了——死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
    到得此时，赵不尤亲领的骑兵已逾千人，其中赵秉渊近六百骑，马柔吉、韩常、刘范各领一百至两百不等；城内主动投军者近三百，赵不尤交予了陈广率领；再加上岳飞麾下的悯忠寺、光明寺、崇孝寺、昊天寺等僧兵三千有奇，人数已不容轻忽，且兵刃弓箭、甲具马匹齐全，但到底战力如何？
    存疑。
    昨日未入皇城办差，是为避嫌，不愿行僭越之举。随后察觉为了守城，皇宫不得不入，赵不尤索性将皇宫变作了一座巨大的军营，全军不当值者，均驻入皇宫。他也带着亲领的骑军，占据了昔日辽主与群臣宴饮的昭庆殿。
    说过皇城内的缴获他不沾染，事实上他也从未过问。倒是郭药师将搜检出来的辽太宗耶律德光尊号宝检与契丹涂金印亲自送了过来，赵不尤拿起看了几眼，抬头让对方安排文字官撰写战报，他只管呈送。郭药师愣神许久，想不明白赵不尤为何如此大方，最终确认赵不尤非是推让，诚心诚意道了声谢，这才离去。
    两印在手，如同灭国擒王之功……
    同样是辽太宗，会同三年，在皇城西南角，即燕京城城墙的西南角上，建有凉殿，凉殿高两层，登楼即为燕京城之巅。
    早食用罢，赵不尤携同李宝登上凉殿，无声望向西北居庸关方向，揣度耶律大石是否知道燕京城已破、萧后已殁，是否还会引兵来攻，而南方的萧干知道后又会如何决断。
    四野在望，一派安静与祥和。
    在赵不尤看来，辽国回天乏力，萧干与耶律大石犹自征战不息，真忠臣也，英雄也！定然如萧后一般，早已决意以身殉国。既然如此，他们也一定会来攻城，甚至会不管不顾北面的女真、南面的宋军，引全军而来，在燕京城下以战火、以血肉奏响生命之绝唱。
    天可怜鉴，若赵不尤知道萧干与耶律大石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定不会如此猜度。
    女真人攻破居庸关后，萧后、萧干、耶律大石弃燕京逃遁，松亭关几乎兵刃相加，随后分道扬镳，萧后与耶律大石向西，投奔天祚帝。萧干则引兵向东，回到奚族聚居地。
    值得一提的是，耶律大石后来被女真人俘获，他并未赴死，甚至还带着女真人追逐天祚帝，后来寻机逃脱，在中亚创立了幅圆辽阔的北辽帝国。
    燕京城陷落的突然，暗门外有人把守，萧后无法逃脱，这才慨然赴死。萧后临死前的举止，令赵不尤钦佩，却也令他误判了萧干与耶律大石。
    回到眼前。
    燕京城诸门皆封，赵不尤将燕京城变作了燕地一座孤岛，城外进不得，城内出不去，他也像孤岛岸边的礁石，沉默地、坚定地在等飓风骤起，惊涛骇浪拍岸。
    西北望群山莽莽，居庸关正隐于其间。作为女真人南下的必经之路，若被耶律大石抛弃，则整个燕地会瞬间落入女真兵锋之下，赵不尤竭力回想在汴梁看过的女真谍报，确定女真尚无南下之意，阿骨打生怕功亏一篑，兵锋始终指向夹山，死死咬紧天祚帝不休。只是旬月已过，如今又是何等情形却毫不知情。
    他心焦不已，生怕阴差阳错放女真入关，届时则永难心安！
    “郭都管，耶律大石不来，我心难安。我欲领兵至居庸关硬探，燕京城便交给你了。”
    郭药师甫一登楼，便听赵不尤如此说道。
    所谓硬探，即以打代探。通常为大军接战前夕，斥候编组成队攻击，以求确认敌方的兵力分布，强弱所在。
    “俺不同意！”郭药师不出意料断然拒绝，分秒犹豫也无，“此举纯属胡闹！大石林牙来也好，不来也罢，早也好，晚也罢，俺们只需安心守城，无需任何多余动作。硬探居庸关，你除了增添伤亡，不起任何效用！”
    赵不尤望他一眼，平静说道：“你会同意的。我欲行死间之策，诱杀耶律大石兵马，令他缺兵少将，为守城再添几分胜机……”
    不多时，赵不尤下楼，点出五百骑兵，出通天门，呼啸奔向居庸关。
    常胜军赵鹤寿随行，李宝与岳飞留守。
    宣和门外禁军祥稳司。
    照旧例，燕京城内的衙署着实不少，宰相府、三司使司、转运使司、留守司、都总管司、都虞候司、警巡院、甚至宛平县与析津县县衙（皆在燕京城内）……辽国群臣有无数个地方办差，如今只因禁军祥稳司距皇城最近，他们也只能依赵不尤，因陋就简，拥挤于此处房舍。
    步入公房，康公弼诧异说道：“左公，这一早赵不尤不至此处，径直带兵离城而去，貌似他竟然放心地将城内诸事交予我等处置了。难不成他真以为昨日悯忠寺一番言谈，足以令百官归心？”
    须眉皆白的左企弓叹了口气，静静搁下手中管笔，抬起眼皮望向康公弼：“伯迪（康公弼，字伯迪）有何高见？”
    康公弼微怔，旋即拱手作揖，解释道：“左公何苦取笑下官，下官哪有什么高见，只是聊发感慨而已……不过，虽说赵宣赞以青史刀笔诛心，可我祖上已奉辽，屡立功勋，因果焉能记到我等头上？再说我等久居辽地，与南朝汉人早已离心，其人甚至有称我等为‘蕃人’之语，以蕃入汉，何其难也，不会每人皆如赵宣赞这般大度……我等皆垂垂老矣，沦为白身却也无妨，可子侄辈再想立业，于南朝晋升无门……而女真……”
    不等他提及正题，左企弓勃然起身，抓起管笔扔至其人脸上，厉声下令：“去前门喊侍卫前来，将这逆贼缉拿，待赵宣赞回来后再作裁断……咳咳……咳咳……”
    所谓用人不疑，赵不尤对此间诸官看管极松，只是在衙署正门安札了一队士卒守备，有人跑出去召唤，却也需要时间。康公弼骇然欲辨，左企弓却边咳嗽便怒骂：“咳咳咳咳……早有风闻你曲通女真，如今事已至此，你焉敢再出悖言！常胜军万余磨刀霍霍，花严坊京观骇人听闻，你再提女真，是想让我等破家灭门吗！”
    康公弼只及说一个“我……”字，便又被左企弓厉声打断：“赵宣赞以青史刀笔游说，是为‘名’字，是顾忌我等身为文人，留了情面！你说为子孙计，你身为国相，不知南朝与女真已有定约，燕京归宋？如若投向女真，舍家抛业北上，你康家还养得起几人安心读书？不出英才，康家还能延绵几代？安分居于南朝，安分读书做人，南朝至少有科举，有太学，我等身退后，子孙犹可重振家门！女真许了你何等职遣？你利令智昏，短视如斯，害死自家便可，莫与我等为伍！”
    守卫衙署的是赵秉渊族人，他令人先将康公弼带走后，望向往日压根没有资格讲话的左企弓，迟疑再三后期期艾艾说道：“左公，宣赞严令小人不得因言得罪诸位大人，况且……康相公也不曾说了什么……”
    “你只管将他看押，如何处置自有老夫与宣赞商议。”左企弓问道，“宣赞何时回城？”
    守卫赶紧行礼连说不知，左企弓也不在意，挥手将他赶走。
    北辽诸官眼睁睁看完这一场破事，随后鸟兽而散，各做各事。这日早间，竟有十多位侍郎、学士，默不作声跑到左企弓身前行礼，随后转身便走。而更有多人，在面对左企弓时，愈发恭敬以对。喜欢北宋皇族请大家收藏：(663d.com)北宋皇族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