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质 问

    不管怎么说，有马贤良出头，未有等皇宫那边战事完结，燕京四姓次第投诚。城内粮草不缺，急需的是让他们组织民夫修缮城防、协助守城，各家分别出几名子弟，带领一百至二百人不等，自备马匹、兵刃、甲具，到赵不尤身前听用。
    返家途中，韩家叔侄路过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司之际，韩庆和精神微恍，望着衙署喟叹说道：“南北两院，几万里河山，说没就没了……”
    韩昉的精神亦极为低落，目光透过重重楼宇，望向皇宫方向，恨声说道：“郭药师万死不足抵其罪！”
    韩庆和叹了口气，转而正色说道：“公美（韩昉，字公美），事已至此，日后类似言语，万万不可再说。”
    韩昉点了点头，韩庆和呵了一声，苦笑道：“幸有秉渊在场，你弟元吉在迎春门捡了条命，我的意思是，以他为首，带两百人，到赵不尤帐下听令。至于民夫，也不止是韩家之事，整个隗台坊，由我韩家负责，总要收拢出五百可用之人罢，你以为如何？”
    韩昉再度点头：“但凭二叔安排。”
    ……
    至于悲谷，是谓晡时（15点）。
    有燕京四大姓相助，北辽城内的文武汉官几乎悉数到场，致仕的前相张琳遣派长子前来，出家光明寺避难的前相李俨之子、李处温之弟李处能亦到了此处。
    且说上月末，李处温父子因暗通童贯被萧干处死，李处能惶惶不可终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当朝汉官百般护持，李处能这才落得个出家为僧的下场，总算留了性命。只是经此一事，短短二十余日，年方不惑的李处能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形销骨立，精神萎靡，整个身躯像是被僧袍裹起来一般。
    自明赞处听说过对方之事，赵不尤淡淡安抚了几句，却也别无多言。
    眼前的百官之主尚且身处险境，在决死守城，而他们却来拜见即将杀死萧后的仇人。不得不说，场面显得极为尴尬，赵不尤一时也无话可言。
    如此枯站良久，捷报终于传来，传讯之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许多人便听在了耳中。
    皇宫那边的战事正在收尾，在郭药师不计伤亡地狠打猛攻下，皇城告破，萧后死国，驸马萧勃迭战死，都监高六欲降，却被杀红了眼的甄五臣一刀枭首。常胜军五千余众围攻皇宫，硬生生被千余宿卫亲军拼掉同等人数，这还是攻城器械充足，郭药师身先士卒的战绩。
    可不管怎么说，燕京城内成建制的抵抗已被殄灭。
    一阵沉默后，赵不尤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神情各异，多有哀戚，甚至泣如雨下的百官群僚，喟叹说道：“辽国亡矣。”
    事实大抵如此。
    至此，辽五京全失，仅剩天祚帝流亡夹山，在女真搜检下东躲西藏，何尝不算亡国？而在场诸人已成亡国之官，权柄不再了。
    望着眼前众人，赵不尤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缓缓说道：“小可赵不尤，宋閤门宣赞舍人、武翼郎，主管河北大元帅府机宜文字。”
    放诸以往，他这番自我介绍简直像个笑话，芝麻大的官职，此间众人，封公拜相的亦有十数人，便是余者，大多也无他说话的余地。
    众人脸现怒容。
    赵不尤恍若未觉，继续道：“事已至此，请诸位大人来此，是劝降，并要降表的……”
    众人怒容更盛。
    “辽，不再提了。如今我既已拿下燕京，萧干也好，耶律大石也罢，只能望城兴叹，抑或碰个头破血流……他们攻不下来，没有时间，没有实力……诸位大人皆乃人杰，想得明白。”
    “我们来说说宋与女真。”
    顿了顿，赵不尤语调再缓：“之前有人对小可讲过，燕京城汉人百官宁归女真，不愿降宋。为何？女真人建国立朝，治理汉民，手底下总是需要汉人官僚的，说不定会与契丹一样，分南北两院，汉人治汉。如此一来，归降女真的仍能居于高位，甚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归降宋朝呢？朝堂中的位置早被站得满满当当，哪有空地挤脚……”
    “对不对？左大人？曹大人？虞相？康相……”
    燕国公左企弓，燕国公曹勇义，同平章事虞仲文，参知政事康公弼……甩脸拂袖，冷哼相对！
    若非寺内有数十甲士持刃而立，说不得场间众人已黑脸离去。
    赵不尤笑了笑，又道：“小可提醒诸位大人一事。”
    “诸位大人之前在辽为官，乃生于辽，长于辽，学于辽，为官于辽，无可厚非。”
    “可现如今呢？”
    “辽国亡了。”
    “那么，该心向大宋呢？还是女真？”
    “唐太宗崇以史为镜，诸位大人皆饱学之士，读经治史，烂熟于心。小可想问大人们几个问题。”
    “其一，史书中记载的太平时节详尽，还是乱世详尽？”
    “其二，史书中的人物，是太平时节多，还是乱世多？”
    “其三，秦汉以来，匈奴、突厥、鲜卑、五胡乱华……可曾将我汉族彻底族灭？可曾将我汉族史书焚尽？契丹、奚人、女真……或者千百年后不管哪个民族，可能使我汉人族灭迹消？！”
    “之前不曾有，将来更不会！”
    最后一个问题，赵不尤自问自答，补充说道：“所以，汉人会流传下去，汉人的史书亦会流传下去。”
    “如今正值乱世，每日皆有变故，每日皆有大事发生，史官会一一付诸笔墨。”
    “诸位大人，太平时节诸位没得选，只能在辽为官；如今风云突变，天变地换，诸位还愿心向异族，为官异族吗？诸位不怕被史家记载下来，千百年后一旦有人提及你的名字，便吐出一个唾沫，踩在地上，始终被钉在耻辱柱上吗！”
    赵不尤摊了摊手，淡淡说道：“小可赵不尤，虽说位卑职低，却出身赵宋皇族，身后乃正统汉家江山……“
    ”如今我初下燕京，又要守城，诸事繁杂且重，急需诸位大人襄助，却不敢口出狂言，许诸位一个出身。只求诸位扪心自问，为身后名计、为子孙计，相助于我。”
    “我在皇城静候！”
    说罢，赵不尤不理众人，径直离开悯忠寺。喜欢北宋皇族请大家收藏：(663d.com)北宋皇族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