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入 城

    “夺城后你再不会招惹是非了罢？”
    “当然。”
    “俺不信。”
    “……”
    “俺只担心回汴梁后大官人扒了俺的皮。”
    “不会。”
    “衙内，你说辽国的皇后长得甚么模样？宣德楼上俺曾远远瞅见一次郑皇后，披金戴银，刺得俺眼疼，模样却看不甚清，也不知比安娘生得俊不。”
    ……
    宋宣和四年，辽保大二年，金天辅六年，七月十八寅卯之交，燕京城东，一处唤名三家店的村落中，乌泱泱挤满了人马。
    村民们被赶到一处看管，入村出村的路口也安置了哨卡，赵不尤与常胜军诸将挤在一家院落中闭眼休憩。
    三日前郭药师散尽家财，征调了城内所有的骡马驴车，全军发自涿州，偃旗裹甲，昼伏夜行，绕固安，过安次，临近午夜抵至三家店。
    赵秉渊也带了易州六百骑兵将将赶上随行，他与高凤王悰等人不愧为燕地大族，精锐敢战差得远，单论数量骑兵竟然比常胜军还多百人。
    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回复力气，滋养精神，也只是李宝絮絮叨叨言语不停，赵不尤偶尔搭腔半句，他便能继续再说几十句。
    郭药师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这一路他奔前跑后，亲掌军法，凡掉队者全数斩杀，易州骑兵也被他杀了三人，方才更是要屠尽三家店村民，赵不尤不惜拔刀相向，他才罢休，倒也将那日萧干所言“妇人之仁”又重复了一遍。赵不尤不曾辩解，留下受伤的翟家兄弟在村民处盯着，来到这个院子里休息。
    常胜军都是老卒，生死攸关之际，无人舍得浪费力气搜检劫掠，大多数人甚至连房门都不入，只是坐在躺在路边、院中休憩。
    晨光微熹，三家店村有炊烟袅袅升起，士卒们默默地喂马、进食，赵秉渊带了十多名亲卫披甲磨刀，甄五臣却领着五十来人，脱去甲叶，换上百姓布衫，翻检出几辆板车，铺上干柴，藏好兵刃，准备行事。
    天光放亮之际，在迎春门探哨的赵鹤寿终于回返，他点了点头，随后整个三家店村无声震动，赵秉渊与甄五臣等人出发，余下的士卒亦检查兵甲，迅速整队。
    事前计议已定，此时城门已开，赵秉渊家住燕京，他带着亲卫回城理所当然，只需将时间卡在甄五臣率领的精锐入城之际便可，届时他先过瓮城，强登城门，甄五臣由外向里，杀尽守卫，迅速夺取迎春门，而赵不尤与郭药师率领余众远远缀着，待他们拿下城门放出火箭后，直扑过去。
    如若事有不谐，那便丢下赵秉渊与甄五臣，大军回返涿州，以待将来。
    燕京城黝黑的城墙近在眼前，此城在辽国被称为南京，坐二望一之大城，历经百多年经营，高大险峻毋庸多提，城墙上的垛堞、女墙、马面一应俱全，相距百余步便有一处突出城墙用来侧射的角楼，隐隐约约甚至能望到城墙上的弩车战橹，往日攻城，再知名的统帅也会望而兴叹。
    赵不尤看了会儿，回身对翟家兄弟嘱咐了几句，随后再次回头，无声等候。
    “赵宣赞，依你看来，郓王殿下几日后能派兵来援？”
    方才赵不尤交代翟家兄弟无需入城，只要远远望见大军入城，便快马南下，知会赵楷带兵前来。他未有避讳，郭药师听得入耳，这才出声相询。
    “管他几日来援。“赵不尤道，”郭都管，求人不如求己，若城在手中，任凭萧干与耶律大石合兵一处全军来攻，我等也能坚守半年吧？届时南宋军，北女真，拖也能将他们拖死。”
    郭药师微怔，随后再次激劝：“那你需听俺主意。燕京城内近二十万丁口，近半乃契丹人、奚人，守城最怕他们生乱，届时我等腹背受敌，莫说半年，半天也守不了！若拿下城池，需将他们尽早屠杀殆尽！”
    前番军议，郭药师便提了此事，自然被赵不尤不假思索地否掉，此时他又提及，赵不尤霍然转头，冷冷望他：“郭都管，若取下燕京后，守城败绩，城破之时本官定会当着你的面伏刀自尽！只是在本官身死之前，此事毋庸再提！还是那句话，你只管安心守城，城内百姓如何措置，自有本官费心，毋庸你来置喙！”
    郭药师双目骤红，狠狠与赵不尤对视，他带兵征战多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次数不计其数，身上自有杀气，常胜军甚至无人敢看他双眼，而赵不尤却似毫无所觉，漆黑的眸子如深潭般幽宁，自有坚定。好半晌，郭药师终于甩了一下马鞭，冷哼转头。
    自打与赵不尤相见，即便是用饭座次，他始终被压一头，竟像是有些习惯了。
    赵不尤冷声继续说道：“本官再次重申，皇宫内的财物本官分文不取，全归常胜军士卒。但皇宫之外，还请郭都管你勒令诸军，凡烧杀抢掠者，本官定斩不饶！”
    “若入城，你第一时间扑向皇城，其余几处城门，自有本官与贵属拼抢，你只须将萧后抢在手中，日后战报，燕京城自然是你拿下的，本官只是监督，再无其余任何功绩！”
    “可若拿不下皇城，都管你也晓得轻重……”
    郭药师耳廓微动，却并无言语。
    萧干与耶律大石一南一北抗敌，将精锐几乎全部带至边境，燕京城守备可谓松弛。饶是如此，往日所有城门洞开的情形也已不再。皇宫处燕京城西南角，城南与城西之门常日紧闭，只在东、北两个方向留两门进出，进城后若想趁萧后不备，再度抢下皇城，那便分秒不得耽搁才行。
    尤为紧要的是，皇城与外城共用西、南两处城墙，燕京城的南西门丹凤门、西南门显西门正是皇城的南门和西门，平日里紧闭不开，又称暗门，可当此之时，若打不下皇城，这两门便是守城最大的漏洞，城外援军随时可以由此入城！
    皇城不下，则燕京城称不上到手。
    赵不尤身后，岳飞痴痴望着燕京城，只觉心潮澎湃。
    近两百年来，幽云十六州如矛如刺，狠狠地扎在每一个汉人心口，无数帝王将相为之彻夜难寐，无数先祖前辈倒在收复幽云的路上，却从未有人像他这般，离燕京城如此之近。
    岳飞望了望赵不尤颀长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他不喜欢对方，一路跟随只是为了钱银与报恩，可对方所作所为，却是所有汉人念兹在兹之泼天伟绩！
    过河以来，他似是早有先见之明，也不见他如何侃侃而谈，纵横捭阖，始终傲气冲天，去易州，易州降；奔涿州，常胜军归附！如今直抵燕京，亦像是手拿把攥！
    难不成他是天命之人？
    岳飞兀自感慨莫名，赵不尤却偏了偏头，轻声问向岳飞身侧李宝：“小关索，你说若赵佶知道此情此景，他会不会焚香沐浴祷告上天，只求我们夺城失败？”
    只能说李宝久居东京，耳边早已听惯当今官家的言行举止，他想了想，那老儿丰亨豫大，开疆扩土直取燕京的功业自然喜欢，正欲摇头，想想不对……那老儿能为修园子逼得天下四处造反，能遣派大军伏杀衙内，又怎会为了这座城失了杀掉衙内的借口？
    旁人怎么说来着？那老儿只会因私害国！
    李宝正欲张口回答，赵不尤却转过了头，似是没了再听的兴致。
    ……
    燕京城生民二十万，每日所需柴米油盐不可胜计，往日太平时节八门洞开，晨昏日暮城门处尚且熙熙攘攘，如今时局板荡，城门大多紧闭，可所需柴米油烟分毫不缺，于是每日拂晓，迎春门外便排出一条长龙，次第而入。
    女真起兵以来，天祚帝也多次征调南院大军北上伐金，逃回来的残兵败卒很多，提及北方战事，无不肝胆俱颤，嚎啕呼惨，可兵燹战火毕竟尚未波及燕京，大多人也只是听听，难以感同身受。
    宋人也趁火打劫，侵犯边疆，很快又在白沟河被萧大王打得溃不成军。
    总的来说，对尚未参战的普通士卒与百姓来说，战争似远似近，可眼前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城门处的查验并不严苛，大多时候只是维持秩序，多日下来，百姓也都懂了规矩，老老实实地排队入城，守城的士卒也轻松了许多，当值时甚至能眯瞪几刻钟。
    今日迎春门当值的乃禁军雄捷兵一都，雄捷军乃汉军八营之一，除了守备皇城的宿卫亲军，雄捷军已是燕京城内仅剩的精锐士卒。都头韩常，乃指挥使韩庆和长子，刚行冠礼，勇力脾性却颇得士卒信服。
    此时韩常正立于城门外与一名老卒闲聊，这老卒命好，从辽东活着回来了，正为韩常讲述着女真人是如何的勇不可当、悍不畏死，韩常突然让他停了下来，大步朝城门外队列中走去。
    甄五臣狠狠低头，推车的右手微微前探，伸向柴中藏匿的兵刃。
    他眼头极亮，早看出城门口那老卒在辽东见过。只要见过面，那老卒即便不识得他，也会认识他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甄五臣犹自紧张，韩常却立在他前方不远处，对着骑马的赵秉渊拱手行礼：“见过赵叔叔。”
    赵秉渊眯了眯眼，认了出来：“是庆和兄家小子，某记得你年前刚行冠礼，取字叫——”
    “元吉。”韩常笑着相对，“叔叔回家，自然无须排队，且随小子这边先行罢。”
    赵秉渊呵呵一笑，也不推让，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身后亲随，两人双手不经意触碰，赵秉渊察觉对方手中已满是汗珠，他瞪了对方一眼，转头踱步随韩常走去。
    虽说燕京城内丁口众多，可高门大户也就几个，赵家与韩家多有来往，同属武职的赵秉渊与韩庆和也不陌生，韩常也见过几面。
    “庆和兄可曾入朝？”边走赵秉渊边问。
    韩常笑着低声回道：“这会儿父亲大人应当还在家中……萧后不喜俺们汉人参政，父亲懒得看她颜色，也多日不曾去衙署办公。”
    赵秉渊脚步微顿，随即哑然失笑，不复多言。
    立朝以来，汉人长期不得参与军政，前些年辽军不断溃败，天祚帝这才起用燕京南院宰相张琳调汉军出征，可“旧制，凡军国大事，汉人不与”的天条仍在，张琳亦是如履薄冰，何况当下因李处温父子之事，汉人在朝中的处境愈发艰难。
    几句话工夫，韩常便将赵秉渊送入城内，他施礼拜别后，复又朝城门外走去，几步后停了下来，身侧一位士卒纳闷发问：“都头？”韩常笑着摇了摇头，也是不解：“赵将军与亲随怎会与百姓一同排队，他从易州回来，怎会入城如此之早？”
    说话间，韩常回头望去，城门口竟只留十余匹战马，赵秉渊与亲随消失不见，隐约能听到城门上喊杀声传来！
    韩常正欲扭身狂奔，吊桥处也起骚乱，瞬间延绵至瓮城，瓮城里板车倾倒、干柴散落、斗篮乱滚，无数百姓骇然逃窜，拥挤踩踏，尖叫声、惊呼声、高喊声在城门洞里不住回荡，震耳欲聋，韩常只觉头晕目眩，使劲摇了摇后，定睛望去，有数十手持利刃凶徒正狂飙突进，当先那人脸上一条狰狞长疤，身上溅满血渍，想来城门外的守卒已凶多吉少。
    虽不知是何因由，可眼前场景，分明乃骗门夺城之态。
    “老贼误俺！”
    韩常放声悲呼，随即抽出长刀，慨然迎上。
    一刻钟后，火箭爆燃升空，赵不尤与郭药师相顾而视，随即郭药师放声大吼，并一马当先扑向燕京。
    “入城！”
    ——郭药师者，渤海铁州流民，自幼体弱多病，故名药师，遂长大成人，入怨军。初战，被蹂践于死尸丛中，浑身浴血后气力勃生；再战，身披数创而不退，手刃三贼，以功升队帅；三战高永昌，纵横无敌。战女真，埋身马腹。平罗青汉、董宗孙，杀人无算，形若厉鬼，贼见之则惊惧逃退。喜欢北宋皇族请大家收藏：(663d.com)北宋皇族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