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降 了

    常胜军抵达之后，萧干的亲卫仅剩三十有奇，刺眼的火把下，无数支弓矢弩箭散发寒芒，凛然相对，无人下令，交战双方却不由自主各自罢了手。
    一时间场间人马俱静，唯有火把在猎猎作响。
    萧干的亲卫无声后退，将他护在中间，他推开了身前亲卫，出言问向十余步外那人：“少年郎，你为何杀某？”
    只凭几个动作与眼神，萧干已分辨出对面赵不尤才是主事之人。
    赵不尤正坐在一匹战死的骏马身上，闻言抬头勉力一笑，强提精神说道：“国有豪杰，奈何为敌……萧大王，小可赵不尤，出身大宋皇族，如今在郓王赵楷手下厮混，领了大元帅府主管机宜文字的差遣。”
    萧干微微发愣，继而嗤笑：“如此本王无话可说。可南朝皇族亦有敢战之人？本王得讯，六月下旬赵楷开府建节，如今近二十日过去，他的仪仗方至大名，在黄河岸边逗挠不前，但凡有风吹草动，便会渡河南下逃窜……这才是南朝皇族子弟之常态……你果真出身皇族？”
    赵不尤翻了个白眼，偏头对道：“林子大了，甚么鸟都会有……或许，小可与众不同？”
    萧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登时放声大笑不止，待他笑完，双方便立于万箭之下，安然休憩，再无言语。
    要不又能怎样？国事至此，非乃使节正式会晤，再提兄弟之邦、背盟弃约，除了浪费口舌，又有何用？
    兵刃相见，各安天命罢了。
    只是火把下闪烁的箭矢，不知该落在哪方身上……
    如此僵持了许久，萧干在马上伸了个懒腰，似乎觉得百无聊赖，要找点事做，便出声喊道：“郭都管，你既已至此，不来参见本王，难道等本王求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边如临大敌的骑卒，冷笑道，“抑或……等你的人杀了本王，再出面收尸？”
    话音既落，萧干身后的常胜军无声分开，一名三十余岁的将领催马向前，几步后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旁人，阔步走向场间。
    赵不尤抬头望去，只见他身材高大，相貌周正，粗粝的脸庞上双眼炯炯有神，走动之间甲叶铿锵，俨然虎将模样！
    郭药师的目光不曾在赵不尤这边停留，他径直走向萧干，抱拳行礼，低头不言。
    萧干冷冷望他，声音不咸不淡：“郭都管，你此时出现，本王承情……”
    涿州城外一个多时辰血战，郭药师冷眼旁观，只是派哨探远远察看，萧干晓得，战阵中的赵不尤同样晓得。只是郭药师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生等到萧干亲卫死伤殆尽之际出现，其中蕴意不言自明，这也是赵不尤与萧干同时停手的原因所在。
    郭药师不帮萧干，却也不愿萧干死。
    萧干淡淡说道：“你大抵已心中有数，本王不愿与你多言，唯有一句话相问：你果真要叛我大辽、叛我萧干，投向南朝？”
    郭药师未有回应，他缓缓抬头，反问道：“萧大王，末将得信，朝廷欲将常胜军派往居庸关？”
    萧干沉吟片刻，坦然道：“不错。白沟河南，南朝士卒虽众，实则不堪一击，本王有两万铁骑便可破之，朝廷心腹大患只在女真，本王需要你驻在居庸关，守住居庸关！”说完，他苦笑出声，“如今的大辽，果真是四处漏风飘雨，本王在元和殿随口一言，竟能传到你的耳朵！”
    似是未有听懂萧干语中的夹枪带棒，郭药师低头黯然说道：“常胜军自辽东千里败绩，被追逃至幽燕之地，委实不敢回头直面女真……俺们只想活命……有死无生的仗真不敢打。”
    赵不尤顿时惊悚，环顾四周，竟能从许多士卒脸上察觉余悸！
    虽说只是简简单单地奔行与列阵，亦能感受到常胜军之精锐敢战，眼前的骑兵士卒骁勇，骏马健壮，军容比之当初在白沟河南遇到的刘光世亲军犹有胜之，如今郭药师竟坦承不敢直面女真，那些老卒也心有戚戚，他们甚至为此而反……女真人究竟有多可怕！
    与此同时，萧干也将目光扫过了常胜军士卒，最终停留在低头不语的郭药师身上，随后又瞥了赵不尤一眼，最终一声长叹：“罢了……你好自为之！”说完甩动马鞭东向而行，边走边说，“郭都管，当年本王将你从余睹刀下救下的恩情算作扯平，这些年本王对你多有关照，你若有心，便替本王将这些亲卫葬了吧。”
    行至赵不尤身侧，赵不尤突然出声，声调不高，大抵也只有萧干听到：“萧大王，为儿女计，何不退上一步？”
    萧干勒马驻步，偏头过来，目色睥睨，大声讥讽道：“为儿女计？妇人之仁！他们身为奚族贵种，一生享尽荣华，难不成不该为家国殒命？若非本王知你好意，定骂你个狗血淋头不可！”
    这句话，颇有指桑骂槐之嫌，而郭药师与常胜军士卒只是沉默，如同翁仲。
    萧干走后，赵不尤也站起身来，他从赵秉渊手中拿来一支火把，走下官道，找寻翟家兄弟。赵秉渊忙不迭跟上，解释未有参战的缘由，只是他甫一开口，赵不尤便停步不前，偏头冷冷说道：“赵将军，错便错了，莫解释，看以后。”赵秉渊登时闭口。
    令赵不尤惊喜的是，一番找寻检查后，不仅翟琮尚有气息，翟亮也被找到了，他与一个将领装扮的人搂抱着躺在稍远处，虽说满身血泥，可也找不到重创，那将领已然气绝，而他只是昏迷！
    有人识得这将官，说是萧干汉人亲卫首领，唤名韩家奴，赵不尤惨然一笑，将翟家兄弟留给赵秉渊与常胜军救治，踉跄越过官道，再次走入另一侧稻田。
    昏暗中箕坐了许久，没有人过来打扰，最终他抓起直刀，插入玉騢颈项，拔出后也不管血液喷溅，目送早已无力挣扎的玉騢流着泪缓缓闭上了大眼。
    不曾与郭药师言语半句，倒是把赵秉渊连夜赶回了易州。一路行来，常胜军的士卒在官道两侧举着火把，将道路照得灯火通明，到得涿州城门，赵不尤像是突然想到：“赵将军，你辛苦一遭，连夜疾驰易州，知会高太师与王少卿带兵来到涿州，本官送他们一句话，你定要传到——‘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赵秉渊望着身后漆黑的夜色，微微愣神。
    他自然清楚今日萧干见他在场，易州已为险境，随时可能迎接萧干的雷霆之怒。可他与高凤王悰不同，家在析津府，如今着急的也是回析津府措置，怎愿再回易州？
    马行几步，察觉赵秉渊未有动身，赵不尤驻马回头，望了他刹那，平淡说道：“明日入夜前你必须回返涿州，能带来几人便是几人。”言罢拍马入城，再不看往身后。
    赵秉渊思付良久，终于还是调转马头，夤夜赶往易州。
    ……
    府衙内医官拔掉箭矢上了药粉包扎完毕后，在侍女战战兢兢的服侍下，避开数不清的大小伤处，赵不尤清理了身子，换上准备好的衣物，走出门来用饭。
    在郭药师阴沉如水、张令徽等将直欲喷火的目光里，赵不尤悍然坐上主位，淡然问向仍然立着的郭药师等人：“萧庆馀如何处置了？”
    不止是郭药师，以职阶论，赵鹤寿也要比赵不尤高上无数，可他偏偏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了。而且竟不劝、不求，乃至于不提他们是否愿意降宋的话题！
    虽说与萧干的对答几乎已算明言，可常胜军步卒八千，铁骑五百，皆为百战老卒，他竟然问也不问？
    一阵沉默后，郭药师制止了狂怒的甄五臣，咬牙回应道：“下狱关押。”
    萧庆馀乃涿州刺史，契丹人，不管萧庆馀愿不愿降，可郭药师直接将其下狱，算作交了投名状。
    赵不尤面无表情微微点头，递出一张告身：“恩州观察使，是你带常胜军以及涿州一州四县反正的赏格。”
    郭药师愣了愣，探身接过展开，旁边张令徽等人也凑过来看，他们也曾见识过，这张写着郭药师名号的告身，规制花押齐备，赫然正用！
    虽说在辽国为将，可他们显然知道宋朝领军的观察使有多难得。赵不尤虽说未与他们商议是否归降，可拿出的赏格正是他们所求！
    手持告身，郭药师正不知该不该南向行礼拜谢时，赵不尤摆了摆手：“事急从权，没有那么多规矩……本官离京匆忙，所带空白告身只有两道，就不再填张将军、刘将军、甄将军、赵将军……等等名字了，事后本官保你等至少一个防御使。”
    不给郭药师等人道谢抑或拿捏谦让的空当，赵不尤继续说道：“本官很累，没力气多费口舌，所以我们有话直言。再说了，诸位皆是人中豪杰，除非心中主意已定，旁人是劝不了的。你们莫再拿场面话来敷衍本官。当下我们安心用饭，睡觉了躺在床上再仔细想想要做甚么，该做什么……万事明日再议，可好？”
    郭药师等人再度无言，倒是站在最后的赵鹤寿打了个哈哈：“宣赞……与贵属劳心竭力，今日正该早早安歇！”
    草草用了饭，赵不尤便与陈广等人去客房歇息。几人走后许久，甄五臣仍不敢相信，一片沉默中兀地出声：“这便……降了？”喜欢北宋皇族请大家收藏：(663d.com)北宋皇族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