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明 志

    昨夜一场秋雨，醒来后赵不尤与安九在亭子里闲叙汴梁繁阜，人物风华。老人眉目紧蹙，优容不掩：“当年老奴在京，与周美成（周邦彦）相识，其时李师师出道不久，二八韶华，人风流，歌婉转，只一载便红彻汴梁。周美成亦为其填词，‘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清泪湿花枝，恐花也如人瘦……’小公子年少慕艾，无可厚非。只是为何偏偏是她？老夫身处辽国，可也听商队管事说过，徽宗见过李师师之后，旬日里则将周美成斥回扬州，再不得安居汴梁……皇亲国戚也不成……况且，李师师已年届三旬了罢？”
    “二十八。”
    赵不尤正色纠正，话一出口便自个儿先笑了，打诨插科道：“九爷爷，年幼时你不曾察觉我喜好大龄女娘？司马君实所言‘男不过三十，女不过二十’一说，过者不知凡几，不差师师一人。”
    老人郁声道：“你也知女不过二十？她毕竟是官家所好，若非如此，早该从良成家了。”
    “官家又怎样？”赵不尤嗤笑说道，“所谓两情相悦，我便与他争抢了，有何不可？”
    话说回来，招惹李师师那人被赵九一棍子不知打哪去了，可他毕竟承继了对方的肉身与记忆，岂能舍弃对方的亲人与爱人？
    他毕竟是男人，是独子。
    对方遗留的因果，总要妥善处置的。
    赵不尤如此想着，对面老人亦是喟叹：“须知你是独子啊……”
    “九爷爷安心。”赵不尤温言再慰，“值此乱世，身处乱局，看似险恶，其实不然。苏秦张仪于七国之间合纵连横，我只需应对摇摇欲坠之北辽……开疆扩土之功唾手可得，届时我有此战功护佑，赵佶再看我厌烦，也是没奈何。”
    说话间，知客僧引领翟家兄弟与岳飞等人来到寮房，赵不尤抬眼望去，当先一人并不相识，三十余岁，短打轻甲，看起来颇为剽悍。
    “见过宣赞大人。”
    那人走到跟前，端正见礼道：“末将易州统兵赵秉渊，遵高太师令，为宣赞带路去往涿州。贵属昨日抵至易州，其时天色已晚，歇了一夜，这才过来。”
    赵不尤拱手回礼，看到翟亮与岳飞已恢复如常，便不再拖延，转身向老人辞行：“九爷爷，新城莫再回了，你只管在此安心住下，待此间事了，我接你同返汴梁。”
    山门处，老人与明赞送出来后，赵不尤正欲上马，想了想又回身走到老人身前，拉着老人的手低声叮嘱：“九爷爷，幽云兵祸将起，新城定不会得以幸免，你一定要在此安住……待回了汴梁，我会尽早娶妻生子让你看顾，你想想，我父、我、我子，皆是由你带大，日后地底下你见到祖父大人，会有多少可说之事？”
    老人的眼眶霎时溢满浊泪，赵不尤咧嘴一笑，转身上马，扬鞭直趋涿州。
    ……
    涿州城东南十里许，官道旁竟然有一家颇具规模的茶肆，黑底鎏金的招牌上，赫然书着“义士楼”三个遒劲大字。
    着亲随入城投刺。二楼的雅舍内，赵秉渊赔笑解释道：“怨不得末将仔细，须知郭药师不比高知州，流民出身，武夫之辈，宣赞千金之躯，若他一时糊涂，如史成一般害了宣赞性命，岂不冤枉？待俺那亲随入城求见，探得风声后，宣赞再定进城与否，左右也耽搁不了许多时辰。”
    赵不尤端着茶盏，似乎未有听闻他的言语，只是出神地看向窗外，不远处有一道河渠，夕阳下水光粼粼，像是为一望无际的稻田缠上了一条丝带。
    旬月之间，这金黄的稻谷便该收获了，可若战事一起，它们只会被蹂践在稻田中、泥土里，这年寒冬，会饿死、冻死多少人？
    唯有尽快底定燕云，将这里纳入大宋版图后，赈灾安民则会是守臣们的第一要务，燕人的民心也会得以收拢。
    但也不急在一时半刻。
    之前同意赵秉渊先行派人求见郭药师，倒也不是稀罕性命，他是笃定郭药师会降的，所以才在晤面前知会对方，给对方留下充足时间与所属将领们商议。
    顺着赵不尤的眼神向外望去，赵秉渊继续说道：“涿州自古便有‘幽燕沃壤，督亢膏腴’之誉，良田众多，物产繁阜……可宣赞当下所处之地，最知名的却并非良田稻谷，而是此楼之名，‘义士’二字。”
    赵不尤收回目光，望向赵秉渊：“可是荆轲？”
    “宣赞博识！”赵秉渊连声夸赞，“正是荆轲刺秦。宣赞请看，那条河唤名督亢渠，此地唤作督亢坡，相传当年太子丹使荆轲赍图刺秦，正是由此地出行。于是此楼才命名‘义士楼’，行人来往也多会在此楼逗留片刻，凭吊今古。宣赞以皇族之身，亲历险境，胆色豪气不弱荆轲半分，正当此楼之名！”
    赵不尤坦然接纳了对方的阿谀之词，笑着问道：“听赵将军言语，似乎也是豪族出身？”
    对赵秉渊，他委实有些欣赏。一日相处下来，赵秉渊身为领军之将，据说也有四五千人，带了二三十名亲卫随行，却能放下身段小意应对，加之听其言，观其行，他不仅能够领兵，胸中也有点墨水，勉强称得上文武双全，这样的人物，只会是大家豪右出身，小门小户养不出来。
    “惭愧。”赵秉渊拱手相对，“家中在析津府勉强称得上大族，只是末将出身支脉，算不得嫡系子弟。”
    赵不尤眼神微亮，他可是听明赞讲过，所谓的燕京韩、刘、马、赵四大汉姓，韩氏在安次，刘氏在昌平，而马氏、赵氏正在燕京城内，指不定拿下燕京城尚需对方出力。赵不尤若有所思，想起了楼下岳飞，淡淡说道：“身姿柔软是好事，能屈能伸乃豪杰……旁支也好，嫡系也罢，你既然已为一州守臣，家族中总会有点位置的。”
    赵秉渊不解其意，尴尬笑了笑，低头端起茶盏去饮。
    也是巧合，赵不尤抱着极大的期望将岳飞等人自相州搜检出来，几日相处后却发现对方极其执拗，乃至于偏执，委实不讨人喜欢，而眼前这送上门来的赵秉渊，反倒脾性、见地、出身皆极合他用。义士楼中休憩，岳飞等人在楼下大厅就坐，赵秉渊却陪他坐在了雅舍。
    事实上若无他从中掺和，十年后岳飞醉酒，几乎将麾下一名统制官生生打死，其人，正是眼前赵秉渊。
    赵不尤兀自感慨，白沟河南一场厮杀后来到辽地，几乎诸事顺遂，高凤、王悰、明赞、赵秉渊接连投上门来，难道是运势来了？
    哪怕是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赵不尤仍不信命，遑论虚无缥缈的运气。他知道，在天祚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孜孜不倦持续几十年的作死之后，大辽终于如田野里秋日的庄稼一般，任凭收割了。当初劝进耶律淳即位时，大石林牙以辽国为一条大船为例，激劝耶律淳登基掌舵，如今舵手归天，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眼看则要触礁沉没，谁人不想尽快跳船夺命？
    如此大势，方为他诸事顺遂的原因所在。
    而女真人，自起兵以来，一场接着一场大胜，人口扩充数百倍，疆域扩展数千倍，军心士气无可匹敌，堪称当今之世军力之巅峰。
    女真人，才是朝廷的终极大敌！
    对，是朝廷的，不是他赵不尤的。他只想为朝廷争得足够的山河险固，然后任凭双方在长城沿线打生打死，几十年后，说不定女真贵族也如当年的契丹一样，被强悍的汉文化同化、堕落，而后争斗、并存……而他只管回到汴梁，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勾栏听曲，偎红倚翠，痛痛快快歇上一百年！
    前世为了接手家中企业，被父亲逼得一刻不得空闲，此间事了，他再回到汴梁，赵士起总不至于逼迫他罢？
    一念至此，赵不尤的嘴角不由勾出一道弧线，夕阳余晖下，直若神仙中人！
    同样的余晖中，同样的督亢坡官道，在赵不尤神游万仞之际，一支骑队不紧不慢地踩着夕阳哒哒行来，远远望过，人数不过百余，却整肃划一，人马如龙，俨然一支百战劲旅！队中节钺与旌旗之后是一条昂藏丈夫，腰金拖紫，马背上身躯笔挺，偶尔有目光扫来，如刀如剑，气势凛然。
    赵不尤收回目光，凝神盯向赵秉渊。其时赵秉渊向窗外只看了半眼，便吓得跌回座中，额头大汗淋漓。
    “是萧干？！”马背上“萧”字认旗迎风招展，赵不尤几乎是肯定在问。
    “正……正是四军大王。”赵秉渊颤抖着答道。
    赵不尤再不迟疑，起身向腾腾腾下楼，边走边撂下话语：“赵将军，你可知班定远往事？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本官欲杀萧干，助郭药师早定决心，何去何从你尽快决断！”喜欢北宋皇族请大家收藏：(663d.com)北宋皇族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