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传唱与传闻（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故此，徽宗朝的内侍大多有学问傍身，身带职遣的，学问亦愈发精深。
    陈寅亦然。
    学问愈是精深之人，愈能看出此曲之不凡。
    赵士?与赵不凡走后，陈寅走到赵不尤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能为小使臣裁纸磨墨，写出这曲《摸鱼儿》，陈寅三生有幸。”
    “递出去。”赵不尤吐了口气，悄声吩咐，“我要今晚这里的事，完完整整的这曲词，天亮之前，传遍整个汴梁城。”
    “当然。”他低头看看脚下赵构，补充道，“至于我殴打他，就不要提了。”
    来不及细想，陈寅只是低头应道：“定不辱命。”
    赵不尤又道：“做完事，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陈寅猛地一惊：“小使臣……公子！”他却连家仆的称呼亦喊了出来。
    赵不尤并未解释，只是挥手：“时辰不早了，照做吧。”
    片刻迟疑后，陈寅再次咬牙行礼，道：“定不辱命！”
    ……
    既然已至赵不尤身侧，能够同生共死，李师师的心中便一片宁静。加之得了一曲赵不尤手写的绝妙好词，李师师则再无挂碍，一心一意琢磨这曲词的唱法，其中蕴意……偶尔不知会想到什么，嘴角微翘，显然是觉甜蜜。
    楼上顿时重归清净，赵不尤望了李师师会儿，哑然失笑，随后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看脚下装死的赵构，提刀向椅子走去。临走前，他说了句：“渴的话，去喝口水吧。”
    “啊？”
    仰躺的赵构不知哪来的力气迸发，浑身的疼痛亦不知哪儿去了。他一骨碌爬在地上，使劲抬头盯住赵不尤的背影不放：“哥，你说甚么？”
    “没听到算了。”
    “听到了！小弟听到了！”
    酷暑中几日干涸，赵构的嗓音直如裂帛一般，如今他高兴地喊叫，尤为刺耳，惊动了那边沉浸于词曲的李师师，一眼之后她又转头不看这边。赵不尤不满地回头瞪了赵构一眼，赵构便将无数个“谢”字吞咽回去，面色狂喜，连滚带爬冲向茶水那边。随后抄起银壶将白水往嗓子里倒。
    咕咚——咕咚——咕咚——
    赵不尤暗叫一声佩服，想不明白三天多水米未进、片刻不得阖眼的赵构，怎么会还是如此精神。
    以他浅薄的历史知识，压根不知赵构天赋异禀，有神力，是个能亲手射杀、斩杀作乱侍卫的“神勇”帝王。
    将整整一壶水灌到肚子里，赵构不顾满脸满身水渍，几步走到赵不尤面前，不住低声道谢，闭目想事的赵不尤不理会他，他也并不在意，抹了抹嘴，自顾自“嘿嘿”傻乐。
    ……
    太府寺榷货务。陈寅向赵士起三人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今晚康王府状况。
    “李师师去了？她和不尤有私情？”王茹芸惊呼。
    “小底以为……呃……至死不渝……”陈寅恭敬相对。
    赵士起道：“这曲词是不尤填的？倒也尚可。”
    “平平无奇嘛……”众口难调，王伦显然对情情爱爱没有兴致，“不过他说传遍全城倒是问题不大，毕竟有李大家、有皇帝老儿、有咱家不尤……鹅鹅鹅……不尤真给他舅舅涨威风。”
    “啪”的一声，正笑着，他头上挨了王茹芸一突。
    ……
    汗流浃背的等对方问完，陈寅急声道：“老爷，小底在路上大致想了想小使臣意思，约莫着他是为保全李大家才写的这曲词，也只有传遍全城，众口汹汹，方可保全李大家。小底以为，或许亦能为小使臣带来一线生机……即便没有，总不是坏事！老爷，亥时（21时）已过，小使臣要今晚传遍汴梁，您得着紧吩咐下去啊。”
    “好。”
    赵士起当机立断，转头对王伦说：“正道，你令人通知各家掌柜半个时辰内到会仙楼见我，我们这就出发。”
    王伦出门措置，赵士起又对王茹芸说：“让陈寅喝口水……你仔细问问，这几日不尤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王茹芸抹了把眼泪微微颔首。
    随后，赵士起又对陈寅道了声辛苦，甚至弯腰行了一礼，吓得陈寅急忙远远躲开，这才离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汴梁城内兀地唱起一曲新词，词曲极美，不逊于任何大家名作，其中深情哀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曲词几乎是全城同时唱响的，偶有错漏的秦楼楚馆，也会有相熟正店的当红女娘，纡尊降贵登台表演，台下，自然有人煞有其事地讲述康王府这晚状况，如身临其境。
    又过得半个时辰，马前街李大家以“入宫”为条件，恳求官家轻罚赵不尤的事情也被人传了出来，在有心人的引导下，随后的传言则变得诡异，直指官家。
    “以前一直以为李大家乃欣然引退，有了好归宿。如今看来，另有别情啊……李大家不惜以身饲虎，求得情郎平安。不枉小使臣为她填了这曲绝妙好词，诚乃心声……我要是官家，为了这张脸皮，也会成全人家！”
    “成全？赵不尤他手持利刃，强闯王府，挟持当朝皇子，极刑亦不为过，谈何成全！”
    “朱兄，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听大家说说，这曲词是小使臣在赵宗正及其长子、康王殿下、李大家等人亲眼目睹下填出来的，既然如此，你想想，大家都在一起填词论曲了，还称得上劫持？”
    “那前几日你也承认是挟持了，御前班直进驻康王府又该何解？”
    “大家都是听的旁人风言风语，你敢确定哪句是真？说不定是康王殿下欺负了小使臣，小使臣气愤不过上门打了他一顿，两兄弟打打闹闹罢了，官家心小，派御前班直去擒拿小使臣，这还不够，还要上刑罚？
    总之，小弟不管怎样，哪怕只为了这曲词，为了以后能听到小使臣更多佳作流传，更为了官家自个儿的颜面……绝不赞同处置小使臣！”
    “呵呵，兄弟打闹？待到康王殿下身死，或是被解救逃脱，你再说打闹罢……”
    ……
    汴梁是座不夜城，不仅仅是因为街头的行商摊贩，更因为一座座画梁雕栋、欢门高耸的正店、青楼、茶馆，在这些地方，富商学士们通宵达旦饮酒赏乐的实属平常，但大多还会在凌晨回家，许多人回家之后，忍不住叫醒夫人、兄弟，甚至遇见护卫门房也会提上几句。只因这曲《摸鱼儿》过于凄美，殉情的大雁过于感人，故事里的官家、李大家、赵不尤……过于引人瞩目了！
    于是，这日晚间，赵不尤所想之事，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在汴梁城内发酵、蔓延。可以预见的是，以汴梁百姓的习性，及至天明，几乎每个人皆会有所耳闻。喜欢北宋皇族请大家收藏：(663d.com)北宋皇族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