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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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 姜宅。
    姜黎仰面躺在软榻上,望着阴沉沉暗红色屋顶, 他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骨节都在咔嚓作响, 那是早年间征战河朔留下的伤疤。
    床榻不远处放着一方刀架,上面的原先是摆着一把精铁长刀, 此刻却莫名其妙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古铜做成的镜子。
    镜子周围雕刻着奇诡繁复的花纹,花鸟鱼龙雀跃在枝头池水, 像是被匠人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只是太过细致的雕刻反倒让这些图案愈发长得像人的神情。
    鱼的眼珠子,鸟的眼珠子......一个个用彩色宝石镶嵌, 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 像是从鬼蜮中暗自窥探着这个并不热闹的人间。
    这是静火的镜子,他是知道的, 从前那个女人的屋子里便有这样一面镜子, 每次他去到那座小屋,总会看到那个散着一头如瀑金丝, 绿眼睛的女人坐在跟前朝他冷笑抑或是抱着一个同样妖怪般的孩子一言不发, 然后傲然将他送来的钱粮一并丢出去。
    再后来......
    姜黎突然一阵心悸, 他有些艰难地撑着床边坐起身, 胸口一阵灼烧还未散去,嗓子一热,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连苍老的面皮也跟着一阵痉挛, 门外有人匆匆推门进来,搁下手中端着的碗筷,替他顺气。
    “咳咳......我的千寒呢?”他颤颤巍巍地抓住来人的手臂道,“我的千寒呢?!”
    姜家长子姜鹤舟是个面向敦厚的中年人,他搀着姜黎,宽慰道,“爹,咱们先顺顺气,用过晚饭。”
    “刀呢?!”姜黎并不理睬他,而是一掌拍在了床榻上,怒目横视,喉咙里像是灌了沙子一般吼道,“我说过不准任何人动千寒!”
    “爹。”姜鹤舟有些无奈地放开倔强的老人,“放心,刀没丢,就是素榕说那把刀上过战场,沾了戾气,放在这里妨碍你养病,就请回我们院中镇一镇,也好......”
    “也好什么?!”姜黎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墙边的镜子,“镇一镇这里头的鬼魂吗?!”
    “嗨,我不信这个。”姜鹤舟被数落地有些难堪,他无奈地端起饭碗吹着气道,“我也没看见什么鬼不鬼的,是素榕她非说那天看见里头有个金头发的女人,双眼流着血看她,连阿宥都看了个真切,然后她就跟得了病似的每天念叨,白鹿寺去了好几遭也没得什么办法,这不找个了云游道人说是撞煞,非得用沾过血的东西来镇,想来想去,家里也就老爷子你威风,有这把刀。”
    “那是你们夫妻作贼心虚。”姜黎冷冷道,“静火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吗?”
    汤勺“哐当”一声落在瓷碗中,姜鹤舟的脸色霎时变得毫无血色,他沉声道,“爹,话不能这么说,三弟媳是性子太倔想不开自尽的,怎么能说是我们的错处?”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瞧不起你三弟媳是个胡女,你自己那个老婆又好到哪里去?”姜黎怒不可遏,“泼妇一个,不问自取乃是偷,这样简单的道理她都不明白吗?!”
    “素榕也是为了家宅安宁。”姜鹤舟舀起一勺汤羹,“三弟媳死就死了,日子是给活人过的,过去的事情咱们就莫要再提了。”
    “你想指什么?”姜黎突然推开他殷勤手,浑浊的眼眸像是一潭死水,他动了动胡子,“是静火...还是其他的......”
    姜鹤舟垂下首,他面上那种讨好的笑容消失不见,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摆出那种亲和无比的神情道,“父亲别急,我这就去把那把刀请回来,毕竟那是母亲的嫁妆,父亲当初若不是靠这把刀上阵杀敌,怎会娶到母亲又有有如今的家业呢?”
    “你这番话又是何意?”姜黎眯起眼,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从来就不是如他面上那般谦恭和顺,总是话里有话。
    “没什么。”姜鹤舟笑道,“我不过是想起父亲母亲情深意重,三弟毕竟不是母亲亲生,该待我更亲近一些才是。”
    姜黎冷笑道,“若不是待你亲近,我会留你猖狂到今天?”
    姜鹤舟不卑不亢,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呵斥,轻声道,“多谢爹爹。”
    他重新抬起手想将那碗已经半冷不热的羹汤喂进去,姜黎却只冷冷道,“不用喂了,镜子可以放这里,刀也得给我拿回来,另外......你再去做一件事。”
    姜鹤舟乖觉的放下碗,他不言不语,侧耳安静地等姜黎吩咐,“是。”
    姜黎最厌恶他这幅模样,缓缓闭上了眼睛,“我时日无多,这个家也差不多就是你在做主,既如此,你三弟的孩子再怎么说也是我姜家的孩子,你去把他找回来吧,也省得我这把老骨头,临了落个薄待亲眷的名声。”
    姜鹤舟微微一怔,半晌才缓缓道,“这个是应当的。”
    姜黎自己端起塌边的碗,不再看他,任由他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守在一侧,他只是默然看向那面墙角的铜镜,镜面水滑平整,全然不像一面已经很旧的镜子,那里面的他已经是一副苍老无比的模样,至于那把刀呢......好像也已经跟他一起老了。
    房中幽暗,午时的光线只有那么一缕自格窗照进来,浅浅一层覆在镜子上,幽渺的金色光晕,跳跃的灰尘和那些仿佛活过来的雕花都在看着他,那里好像真的是黄泉的入口,真的会有一个金发的女人从其中出走出来,带着怨恨看着这座宅邸。
    姜黎自嘲一笑,若是静火真的有鬼魂,怕是第一个要向他索命吧,问问他为何要将十六岁的姜言赶出家门,以致他漂泊三年不见归来,如今已然物是人非。
    一里外的梧桐客栈内,姜言坐在凳子上,背着那把鞘刀,笨拙地搓着那件珠灰色外袍的一角。
    那里原先有一小块污迹,染黑了衣角的云纱竹绣,现在已经干净地差不多少,但那些竹子纹样却被搓地泛起一层毛边,在风里瑟瑟发抖。
    唐恣缩在一边的凳子上喝着牛乳茶,梧桐客栈来来往往留宿的西域客商奇多,老板经年煮得一手好茶,配上他带回来的蜜酿,连人都暖和舒坦了几分。
    他本想喊姬云崖一同品一品,那人却以查风物志为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也不见,于是他只得抱着一壶茶接待了空手而来的姜言。
    那双碧玉似的眸子很是无辜,“我常找的那位洗衣婆她不在。”
    “我说姜三公子你是不是不会洗衣服?”唐恣见他奋力揉着自己那件可怜的罩衫,无奈道,“若是不会,就放着吧。”
    “还有一点就好了。”姜言并不气馁,“一件衣服而已,小爷行走江湖,怎么能连衣服都不会洗。”
    唐恣装作无意道,“诶,虽说你与姜家好像并不太合的来,可是......这闹鬼一说风风雨雨,你就不觉得奇怪?”
    “你想知道?”姜言抬起眼,突然神神秘秘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为什么会闹鬼吗?”
    唐恣一愣,他猜想过姜言会是什么反应,疑心或是责怪他如此不礼貌,却不曾想他竟露出玩笑的意味,好像众口相传的那只“鬼”与他毫无关系似的。
    “想不想知道?”姜言见他呆愣,举着一只湿漉漉的手自他眼前晃过,“不妨告诉你,我娘是大漠里的人,她死后不会变成鬼,而是化成一粒沙子回到大漠,所以他们见到的鬼肯定另有其人,而且,我娘虽然一生凄苦,但她绝不是爱兴风作浪的人,我父亲死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长大,从不与人结仇,又怎么会去害什么收书先生和洗衣婆呢?所以你不用害怕。”
    “这关我害怕什么事儿。”唐恣抱着茶碗,“我连鬼怪都不信,又怎么会害怕这种虚无缥缈的空话。”
    姜言啧啧道,“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师父那样坦诚一点,怕鬼就怕鬼嘛,姑娘家的又不是很丢人,在我们安西,就少有姑娘像你这样的,她们有什么说什么,想要松石玛瑙便想要,想喝酒便喝酒,怕鬼就怕鬼,需要我这样的英雄保护也会直接开口。”
    屋中忽然“啪”地一声轻响,唐恣捏着碎了半年的薄瓷,皮笑肉不笑道,“你说什么?”
    姜言竟有些得意,“我说姑娘家柔弱一点并非什么丑事,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唐恣脸皮都麻了半边,他冷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每年通商都有不少中原姑娘走这条路,白鹿镇上人口繁杂,女扮男装不在少数,我见过许多小女孩伪装的模样,看多了也就知道了。”姜言重新替他搓着衣服,“今日在茶楼我不过看你长的好看逗逗你,你可别计较啊,衣服我都给你洗了。”
    “所以你没找洗衣婆也是故意的?”唐恣了然地挑起眉,“故意来梧桐客栈见我?”
    “也不全是。”姜言挠挠头,“我在茶楼听到你们说是过来找草药的,白鹿镇草药闻名于世,却离长安远得很,你们愿意一路过来说明是很重要的药材,医者多不易,我行侠仗义从不是说说而已,所以想帮帮你们。”
    “也不全是?”唐恣盯着他金闪闪的头发,玩兴大起,迟疑道,“那你是因为我好看才来帮我的吗?”
    姜言转过身,有些莫名,“不行吗?”
    唐恣托着下巴,“也不是不行......”
    姜言正色道,“我们西域的男人和你们中原的可不一样,就像你师父,说话弱不禁风,胆小害怕鬼,我们喜欢什么就得让天下都知道,而且从不三妻四妾,从一而终!”
    唐恣一头雾水,心道里头那个“师父”也是个西域人怎么没这么多歪门邪道,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还有...也不全是是什么意思?”
    姜言手中一顿,他突然低声道,“传言都是真的,我与姜府不睦已久,但是姜老头终归是我气病的,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就请了三个大夫,结果他们都说油尽灯枯。”
    唐恣看着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突然没了方才的高兴模样,缓缓道,“人老了,有些事情在所难免,姜公子放宽心。”
    “可我偏不信这个邪。”姜言拧紧了衣服,“你们既然是长安来的,那应该比这里的人更有本事,要不你们去诊诊脉,金子还是玛瑙,随便挑。”
    唐恣对他满口金银很是头疼,虽然暗自高兴的来全部费工夫,还是忍不住道,“金银玉器乃身外之物,为人医者我会在乎这个吗?”
    “那你要什么?”姜言有些莫名,片刻后他一拍掌心,“方才你在茶楼也说了不喜这些身外之物,那我学中原人的秘籍里说的那样,以身相许好不好?”
    屋中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唐恣忍了半天的脾气终于浮上来一点,他抬起眼道,“你这种人,在长安是要被金吾卫抓起来笞刑的。”
    半柱香后,一脸茫然不知为何开罪了这位小姑娘的姜言连同那件珠灰色长袍被人一起扔出了客栈。
    唐恣勉强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敲响了身后的木门,“听到没,鱼自己送上门了。”喜欢兴唐夜游请大家收藏:(663d.com)兴唐夜游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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