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时二

    “阿寒还不愿见人呢？”杨屹之边呼噜冰镇甜汤边问。
    沈元摇摇头。
    杨屹之低喃：“这家伙, 躲哪儿去了……”
    温颜早把自己那碗冰粉吃完了，用楼孤寒最受不住的那种眼神, 眼巴巴望着沈元。
    沈元基本没有人类该有的大部分情绪，也没有爱幼一类的美德，冷淡回望。
    温颜有点虚, 但实在馋，小声说：“冰粉可好吃了, 你不吃吗？”嘴上在劝, 心里一个劲祈祷沈元不喜欢冰粉, 这碗分他一点。
    沈元本来不想搭理这种无聊的问题, 但不知想到什么，他神色缓了缓：“不吃。”
    “那我……”
    温颜讨好笑了笑, 肢体和表情都在说“我吃！我吃！”。
    沈元颔首。
    温颜小小声欢呼, 端过他的那份，喜滋滋吃起来。
    时值盛夏，抠门的徐山长关了护山大阵，苍岚山的日子相当难熬。
    晚夜的风也是热的，有气无力，燎在身上像要把人烧着了。少年们傻狗一样搬了躺椅出门, 在花藤架下乘凉、吃冰、说闲话。
    每夜闲话必定谈及楼孤寒, 内容都差不多。
    自尊心受挫的变声期少年甩下狠话过后，真的再没有露面了。大家起初觉得有趣, 甚至开盘打赌, 猜他这次能赌气几天。日子一天天过去, 楼孤寒音讯全无，众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后悔，连最没脸没皮的杨屹之都开始自省。
    楼孤寒似乎恼怒狠了，嗓子好转之前，绝不肯见他们。
    沈元独自走在花谷的小径上，猜测他会在哪儿。
    他是不会让人担心的。
    可是，他们现在都很担心他。
    神游天外之际，久无动静的灵镜忽闪微光。
    沈元急忙取出灵镜。
    【紧急任务：拯救宿主】
    【任务内容：我宿主被妖怪抓走一个月了！！你个假道侣快去救他！！】
    “他在哪？”
    往常能与他简单交流的“器灵”系统只留下几行字，灵镜光芒忽闪忽暗，沈元下意识想到楼孤寒常说的“能量不足”。
    说起来，楼孤寒修闭口禅那天，就该做任务充能的……
    但他把人气跑了……
    妖怪……
    沈元扣起镜面，决定去湘南看看。
    ·
    湘南多障气。
    天气之糟糕，不由令沈元想到鬼域。其实湘南比鬼域好得多，至少有天光，有云影。只不过沈元在苍岚山待了太久，慢慢习惯了那般美景，再置身雾障，便有些不适。
    他这样的人，也会感到不适么。
    沈元不确定地想，脚下步履未停，手中真气化刃，披荆斩棘。
    抓住几只化了形的妖怪，审问凤凰和白狐一族所在，如果不在这两地，再慢慢找其他地方…… 想是这样想的，但是……如果去得晚了，楼孤寒会不会出事？
    沈元感知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有点陌生，他好像体会过一回，轻涯城那个晚上……
    也许因为那个夜晚，沈元对楼孤寒有种超脱寻常的信任，相信他不会真的出事。
    于是，发现几只打扮奇异的白狐之后，沈元没出手结果或是挟持他们，而是干干脆脆说他来找人。
    然后……不知该说出乎预料还是意料之中……几只白狐真的带他找人去了。
    “先生！有人找！”
    相当宽敞的山洞，内部还算干净整洁，收拾出了人族住所的样子，算是住起来还算舒适的那一档。
    山洞里的人没答应，白狐们司空见惯似的，示意沈元往里走。
    最宽敞的山洞兴许是大厅，里边还有几个小洞窟，竹帘半开。楼孤寒在其中一间，穿着一件轻薄的夏服，身前的桌案堆满笔墨书册，抬头望了望沈元，神色颇为惊异，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沈元便知“紧急任务”又是系统自作主张，三言两语说清前因后果。
    楼孤寒惊异说道：“救人……难道不是打上门来直接带走么？你不是老厉害老能打么？”
    沈元道：“我以为你有计划。”
    楼孤寒更加不可思议：“我要是打得过他们还会搞计划？！”
    沈元试探说道：“那我现在打出去？”
    楼孤寒恹恹说道：“算了，反正我差不多把他们从上到下策反了。就按计划来吧。”
    沈元：“哦。”
    沈元：“……”
    沈元：“扑嗤。”
    ……
    ……
    “你给我滚过来！我今天弄死你！！”
    撕心裂肺公鸭叫。
    两只白狐妖匆匆忙忙进山洞劝架：“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自尊心极度受挫的变声期少年声嘶力竭：“谁跟他一伙的！笑我嗓子的都是宿敌！都是！全都是！！”
    白狐妖：“噗。”
    楼孤寒：“……”
    楼孤寒：“跟你们族长说，没有功法了，我们不死不休吧。”
    白狐妖：“哈哈哈哈哈哈——”
    楼孤寒：“…………”
    ·
    “你策反了妖族？”沈元问道。
    楼孤寒嘴唇紧抿，笔走龙蛇：‘不算策反，给了一点好处，引导她拉帮结派。’
    “好处，功法？”
    楼孤寒点点头。
    他在这儿办了一个妖兽小学堂，妖数固定，但哪个族类的随他们定（实际谁嗓门大选谁）。矛盾转移到敌人内部，等他们利益分配不均，自己闹起来。
    现在看来，卓有成效。
    沈元道：“他们毕竟是妖。”
    楼孤寒再点点头，笔管转了一圈，什么字也没写。
    他有信心拉拢湘南一部分妖族，是因为占了系统后世资料的便宜，南蛮这位妖王，与人族修士和平共处了几千年。
    湘南妖族能量巨大，如果有别的办法消耗他们，楼孤寒都会尽量尝试。
    最好能够，尽量，避免未来那场大战。
    楼孤寒揉揉太阳穴，定了定神，薄纸写道：‘考虑过双修么。’
    沈元迟疑说道：“双修？谁？考虑什么？”
    楼孤寒写道：‘你，和我，双修。’
    “……又是系统？”
    ‘不是，是我，我想跟你双修。’
    沈元皱眉看了半天，感觉这几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到一起怎么这样难理解。
    楼孤寒继续写：‘神魂双修。我想见南蛮妖王一面，肉身没机会，只能元神出窍见他。’
    而他一个人炼魂，进度慢到令人发指，如今沈元送上门来，他哪肯放过这么好一陪练。谢渊渟费尽心血培育的神魂，修炼的路子，只要学到一分，元神出窍还不简单？
    沈元沉默不语。
    对方说的确是正经事，他没理由拒绝，可是……
    ‘帮帮忙～’
    楼孤寒两手撑着桌案，清亮通透的眼睛满是期待看他。
    “……嗯。”
    ·
    为了炼魂，楼孤寒这段时间采集了好几斤灵草香料，都是凝神安魂的。沈元挑选几样投入铜炉，以魂火引燃，两人相对坐上寒玉床。
    掌心相贴，四目相对，沈元目光移了一下，平静片刻，低声诵念炼魂法诀：“……请绛宇童子，安脏腑诸神……”
    楼孤寒阖起双眼，意念随他话音而转，轻易进入往常极难达到的空明状态。
    神魂仿佛置身于温柔的春夜，他无法“见”，只能感受到沈元神魂在身旁。以他目前的魂魄强度，原本无法与对方进行神魂交流，但沈元对他敞开紫府，他只不过尝试飘近一寸，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自然而然与之交融结合。两人独立的元神彼此交缠，引发灵魂最深处的悸动。
    楼孤寒懵了一瞬。他从未与人神魂双修，只以为感觉跟炼气渡气是一样的，几乎毫无准备、毫无抵抗，铭心刻骨的酥麻传遍魂魄每个角落。
    曾经他以为引气入体爽过嗑药，而神魂纠缠……他想不出什么滋味能与之对等。
    最初的惊怔惶恐之后，他几乎瞬间沉溺了进去。
    楼孤寒完全沉入神魂双修之中。沈元仍很克制，意识保持一分清明。只是眼神不复平静，略为恍惚，略为沉醉，空茫的眼瞳倒映着少年褪去稚气的脸庞，压抑无果，任由那些无法理解、无法招架的感受肆意喷涌。
    任由纠缠的神魂，缔结某种深刻恒久的联系。
    一刻钟后，楼孤寒猛然惊醒。
    沈元挑高眼帘，平淡看他一眼。
    楼孤寒有点不好意思，说好了请对方帮忙提点炼魂，结果莫名其妙沉迷双修，浪费这么久时间心力……
    ‘对不住，我……’
    楼孤寒愣了一下，喜形于色。神魂双修过后，他不必出声，两人便可心意相通。这下好了，‘以后学堂授课你替我说话成么！’
    沈元强迫自己别移开视线，淡淡说道：“嗯。”
    ‘谢谢谢谢！沈老师你真好！’
    楼孤寒眉欢眼笑。
    沈元道：“天色晚了，先休息。”
    楼孤寒看了看时辰，道：‘才戌时三刻，再来一次？我保证这次认认真真的！’
    “……嗯。”
    楼孤寒立刻闭上双眼，心说要抓紧了，得多请教一些炼魂法诀。
    ……
    一刻钟后。
    ‘沈老师我知错了……’
    楼孤寒沉痛检讨。神魂交缠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根本忍不住……
    沈元平静说道：“无事，先休息。”
    楼孤寒讪讪坐起来，想了想，从木柜里抱出一张凉席。
    沈元问道：“你做什么？”
    楼孤寒道：‘打地铺呀。今天多谢，你好好休息。’沈元不喜欢跟他肢体接触，今天他先委屈一下，等过段日子，他再忽悠忽悠狐族族长，骗一张寒玉床回来……
    沈元道：“一起吧。”
    ‘嗯，我知……嗯？’楼孤寒顿住，回首，‘什么？’
    沈元平静说道：“一起睡。”
    楼孤寒纳闷瞧着他，心说这人脑子没坏吧？
    沈元道：“我能听见。”
    ‘啊哈，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哈哈。’楼孤寒讪笑说道，‘我以为你不喜欢。’
    沈元道：“不喜欢，也不讨厌。”说着和衣躺在了里面，背过身，轻声道，“上来。”
    能不打地铺当然最好了。
    楼孤寒不推辞，挨他躺下，感受着寒玉床怡人而不沁骨的凉气，舒服地眯起眼睛。
    身边躺着一个人，他努力想放松警惕，但成效不是太好，一直朦朦胧胧半梦半醒。恍惚间有人翻了个身，楼孤寒猛地睁眼：‘怎么了？’
    “睡不着。”
    ‘真巧，我也睡不着。’楼孤寒闭眼说瞎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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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