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

    暮春略有些清寒的雨夜, 楼孤寒一行来到轻涯城西南某个角落。
    这里是下城区。
    多年以前北上的湘人及后代聚居的地方。
    与城中心占地广博的仙居相比, 这里高楼更为密集。街道行人稀少，洛水河畔却华灯如织、画舫成群, 隐约昭示着白日的繁华。
    雨水将青石板路冲刷得一尘不染。
    城区如此洁净，显然不仅仅是春雨的功劳。他们刚刚走过两条大街, 石板间偶有积水，而后迅速渗入地底, 道路表面果皮污泥都很少见。
    楼孤寒很快发现街道整洁的原因：一名行人单手拎着几只油纸包，从街头走到街尾, 才将纸包扔进一条暗巷——那是专门处理秽物的地方。
    百姓自律到这一步，与他们是湘人还是京梁人无关, 与掌权者的意志有关。
    像苍岚山，常住居民不到五千，如果没有系统督促府军，成天催市容问题，山脚会以可怕的速度变脏变乱。而在绍安城, 慕夫人有心治理脏污，安排泔水车每日入城，某些民居仍然免不了污秽味道。
    但在这里，楼孤寒留心观察，即便肉铺鱼铺, 也没有难以忍受的异味。
    这说明太守对这一带管控严格, 而且官府力量能真正抵达基层。下城区的整洁, 不论是不是为了迎接曲水宴——倘若真是为宴会搞出来的, 那更说明巡卫行动力惊人。
    由此，楼孤寒对轻涯城的繁华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眼看便要过了戌时，徐行终于找见一家有空房的旅店。沉默了一天的江随月忽然闹脾气，站客栈外不肯进门。
    “这又是闹哪出？”徐行心神俱疲。
    江随月伸手压低斗笠边沿，姣好的容貌隐没于暗色之中：“气闷，想一个人待会儿。”
    不像是赌气的样子。
    徐行便留她自个待一会，领其他人进店。
    旅店此时还有其他客人。
    与掌柜说话的是名华裳女子，细长的远山眉深深蹙起，低声要求“上房”，“不要临街”，“隔壁不能住人”。
    她身后是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少女，十五六岁，凡间能嫁人的年纪，这少女给人的感觉却很稚嫩。
    小脸嫩得像初春将将抽芽的柳叶，乌玉一般的眼睛晶莹水润。春衫之外罩着一层轻薄纱衣，露出的细白手臂分外惹眼。左右手腕均缀着两枚淡金色的铃铛，颈项和腰间也有。
    这少女性子很是活泼，左顾右盼，时不时逗弄掌柜养在一楼的狗崽。她行动自如，手上腰间的铃铛却神奇地没发出任何声音。
    见有新客进门，她蹦蹦跳跳迎上来：“你们也是……”
    话音未落，余光扫过街角枯站的人影，她心神微动，想绕过楼孤寒他们，看得更仔细些。
    “渺渺！”
    订好了客房的姑娘惊叫一声，快步流星走来，一把拉住陈渺的手腕。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年纪各异的男子，生怕其中哪个拱了自家白菜。
    徐行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拱手说道：“在下苍岚郡……”
    护雏的女子一脸警惕，拉着陈渺后退两步。徐行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不该继续行礼。
    陈渺还在往门外张望：“周师姐，我好像看见了熟人……”
    “哪有什么熟人。”
    周师姐揽了她一把，望见几个陌生人手背印记，轻蔑说道，“湘人……”然后往江随月那边一瞥，“那个也是湘人。你什么时候跟湘人相熟了？”
    陈渺定神一看，门外那人手上确实有昭示身份的符文，当下有些泄气：“兴许看错了。”
    “看错了就别看了。也就是你，放着仙居不住，非要来下城，跟凡人抢客房……”
    周师姐皱眉说道，“方才清心铃都响了！”
    “哪有！”
    陈渺挣开她，张开双臂，一蹦一跳上楼，腕间铃铛随之而荡。少女清脆的笑声胜似银铃：“没响！”
    周师姐莞尔失笑，视线与徐行相对，又冷淡下来，拂袖离去。
    楼孤寒目送名唤“陈渺”的少女消失在楼梯拐角，回头望了一眼江随月。
    那道身影固执地停在雨中，斗笠遮掩大半张脸，露出的一小片肌肤格外苍白。
    他转身喊道：“随月姐。”
    徐行也喊：“好些了没？”
    江随月朝他们点点头，道：“我要临街的客房。”
    徐行便去订房。
    温颜杨屹之兴致全在小狗崽身上，各自撸了两把毛。杨屹之火气来的快消得也快，很快便忘了被清州人鄙夷嫌弃的郁气。
    楼孤寒同沈元一起，站在江随月面前，不知说什么好。
    江随月笑了笑：“我没事。”
    楼孤寒迟疑道：“你的朋友，似乎很挂念你……”
    “她挂念的不是我。”
    江随月心道，渺渺记忆中的陆姐姐，应该是骄傲明媚的少女剑修，而不是如今拿不稳刀兵的废人。
    她看了看楼孤寒，又看了看沈元，神色怅然。
    江随月嗓音低哑，凝望他们的眼神有种隐晦的向往：“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无视地位差距，坦坦荡荡跟她做朋友。”
    江随月其实很羡慕他们。
    她羡慕楼孤寒。虽然出身微末，但他的灵魂丰富而盛大，所以不卑不亢，始终将自己放在与沈元平等的位置上。
    她羡慕沈元。明明可与神皇平起平坐，却从未因此遮蔽双目，所以心无所恃，无论京梁眼中的“湘人”，苍岚郡百姓口中的“神仙”，都不会左右他分毫。
    谢皇倾尽心血培养的传人，蛮荒之地平凡的少年，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能拥有一份不掺杂利益的纯粹感情。
    何其难得。
    楼孤寒有点难为情，笑着说：“说不定，你的朋友，不会在意你的身份呢？”
    江随月道：“可是我在意。”
    等级森严的修真界，怎么能不在乎身份地位？
    她忽然觉得这些话很没有意思，安静片刻，强颜欢笑：“有渺渺在，孟知礼不敢朝下城区伸手。”
    楼孤寒也笑了笑：“这样就好。”
    江随月道：“轻涯城景色佳绝，这两天有空，不妨去逛一逛。不必总为……我的事操心。”
    她拍拍楼孤寒的手臂，与徐行一同上楼。
    温颜杨屹之摸够了狗子，也找到房间休息。
    沈元走到一楼角落，蹲下·身，思索片刻，揪起狗崽的后颈皮。
    楼孤寒没想到沈元竟有招猫逗狗的爱好，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沈元道：“过来。”
    楼孤寒犹犹豫豫说：“你要是喜欢狗，可以在灵兽园养一只……”
    “我不喜欢。”
    “……”
    楼孤寒安静了一下，想到他口口声声说不吃甜食、转头喝完一罐花蜜的精彩事迹，不赞同地挑起眉。
    瞧吧，几天不说，又开始把话憋心里了。
    沈元并未辩驳，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拨动狗爪。慢条斯理从头摸到了尾，他摊开掌心：“手。”
    楼孤寒就很想怼他“你不是不喜欢狗么”。但沈元难得有什么爱好，好不容易表现出来一点点热情，楼孤寒不忍泼冷水，依言递出右手，看他到底卖什么关子。
    沈元收紧指节，拇指按上他的手背。
    痛！
    楼孤寒狠狠打了个寒战，强忍住抽回手的冲动。
    手背那块肌肤好似浸入冰水，冷得发颤，符文边缘又灼热逼人，烫得经脉针刺一般的痛。
    “你干什么？”
    楼孤寒眉头紧皱，用尽所有毅力，忍耐着给出信任。
    但也到此为止了。
    沈元看得出来，倘若他再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楼孤寒一定会毫不犹豫拔刀相向。
    他没有说话，真元自指尖溢出，化作一缕锋利的气丝，一厘一厘刮磨符文。
    楼孤寒隐约察觉到他在做什么，紧绷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些。
    还是很痛。
    他的经脉太过脆弱，如此微小的刺激，也迫得他汗如雨下。
    大约一刻钟后，沈元松开手。
    楼孤寒感知都快麻痹了，背靠墙壁，轻声喘·息。
    而他右手手背，那一块显眼的黑色印记，完完全全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气刃搓磨而至的红痕。
    小狗崽惨遭抛弃，围着他俩一边转圈一边嗷嗷叫唤。
    楼孤寒低头看去，斑点狗雪白的前爪黑了一块，隐约能看出符文的轮廓。
    因为锁妖阵和这块符文，今天一整天，他心情都有些不好。
    沈元不知该怎么开解他，干脆想办法抹掉这东西。
    楼孤寒低着头，细密的眼睫眨了眨。不像是开心，也不像不开心。他抱起小狗崽，好奇说道：“怎么弄的？”
    “用真气……”沈元细细解释原理。
    楼孤寒沉吟道：“也就是说，符文转移到奶狗身上，也有追踪定位的功用？”
    沈元道：“嗯。”
    楼孤寒道：“若是轻涯城太守审查，会把它的行踪，当作我的？”
    “嗯。”
    楼孤寒“啧”一声，阴测测说道：“我怀疑你骂我是狗。”
    沈元：“……”
    伸手又扣住他，二话不说准备把符文弄回来。
    楼孤寒眼疾手快抽回掌心，连扑带躲，哈哈哈笑：“说着玩儿的，我很开心！真的真的！你特别好！我无以为报！”
    狗子被人类激烈的缠斗吓到了，嗷嗷遁走。
    声势浩大闹了一通，两人并肩靠坐着墙，沈元道：“京梁那边，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他指的是湘人遭受不公正的待遇。
    楼孤寒说：“我知道的。我只是……有点生气。”
    他轻轻摩挲手背痕迹深重的红印，语气轻快，逻辑跳跃，“现在不气了。错的又不是我。不用别人的错为难自己，是一种美德。我擅长以德服人。”
    沈元张口欲言。
    “别说话！”
    楼孤寒握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现在不想听你讲经。不要反驳我，也不要问我结论怎么推出来的，我讲话向来没有道理。”
    沈元静默一瞬，放弃引经据典，平淡说道：“其实很有道理。”
    楼孤寒看着他，神情凝重，十分严肃。
    沈元平静回望。四目相对，就好像两个以神识谈经论道的老僧人。
    忽然，楼孤寒抿唇笑了一下。
    只笑了一下，他迅速收敛笑意，煞有介事点点头：“被发现了。我也擅长以理服人。”喜欢众筹系统送男神请大家收藏：(663d.com)众筹系统送男神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