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隅中之角木

    见悕雪拉弓时间的变长，司马澄便已经微微蹙起眉头，他日日看着悕雪练箭，对她细微的小动作都十分清楚。
    其实，异样，似乎从今早就开始了。
    平日里，悕雪练完箭，都会自己将长弓收好，放在弓袋里。
    但昨日，悕雪跟司马澄说完话，就得匆匆走出了书房，而司马澄见悕雪忽然走掉，有些摸不着头脑，想着宁姑姑拜托他的事，追出去，发现悕雪已经回了寝宫，而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便没在多想。
    而那把长弓就一直“光秃秃”地放在书房的桌案上，直到今天早上。
    临行前，司马澄去取弓时再次来到书房，推开门后，就感到一些异样，立刻后退了半步，摆出防御的姿势，环视一周，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等确让无人之后，司马澄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桌案前，长弓仍好好地躺在那里。
    司马澄脸色闪过一丝疑惑，仍有些不放心，快速收好了长弓后，再次审视屋内，一切都是往常的样子，看不出问题。
    不过，当时留给司马澄的时间不多，容不得他一一排查，最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司马澄才合上了门。
    一路上，司马澄面色凝重，他仔仔细细回忆了昨天发生的一切，觉得唯一不同的，便是他昨夜睡得有些迟，以至于睡得也比平日都要沉一些，莫非是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直到刚才，悕雪步伐沉稳，精气饱满地射出了第一箭之后，司马澄便释然了，觉得早上的一切，是不是他自己多虑了，他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此刻，悕雪虽被宽大的礼服所包裹，但司马澄单看背影，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司马璟注意到悕雪的动作有些奇怪，第一反应便觉得和司马烈有关，他和司马烈分别站在约台的两侧，面对着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彼此的脸。
    在司马璟的印象中，他这个皇弟，虽然母家地位不高，但也是为有胆识有谋略的皇子，未来可期。而后来，初听到他胁先帝，自立为太皇弟时，都还有些不敢相信。
    司马璟的封地在益州，山高路远，再加上他喜静，鲜于参见王公们的聚会，后来司马烈有了自己的封地，两人一南一北，各自为侯，很少再有交集，再早一点听到的消息，还是他带领当地百姓治好了水患，受到先帝嘉奖之事。
    然而，七年战乱，让两人本久久不曾见面，最后在洛京会师，眼前的司马烈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天资过人的弟弟，已经换上了一副深藏不露，阴狠毒辣的面孔。
    悕雪也听到了第二箭的结果，心中万分不甘，觉得未能发挥自己的实力，但同时，又因为上靶，而感到一丝欣慰。
    除了手臂的酸麻之外，悕雪的身体开始有些发软，她微微地喘着气，不像让人看出来异样。
    然而，酸麻之感一阵接着一阵，从指尖蔓延到胳膊，再到手臂，似乎想要将悕雪全部的力量夺走。
    悕雪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想要抬起来，但宽袖之下，她的手抖得厉害，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自如地控制。
    身体无法对抗这股“怪力”，同时，肌肉的无力感也在加重，悕雪抬起头，盯着远处的箭靶，她明白，若还想射出第三箭，必须要快！
    必须要快！
    想着，悕雪紧握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她想用这种刺痛来驱散麻痹，然后在一个空隙时刻，便快速转过脸，拿起了最后一志箭。
    这一下，站在悕雪身后的司马澄，便看见了悕雪毫无血色的侧脸。
    悕雪天色肤白，若不是亲近之人，或许会觉得无恙，但司马澄却知道，那脸色很不正常。
    司马澄看出了悕雪的不适，但没想到，事情，已经超出他的预想。
    这一刻，司马澄好像被什么击中一样，他一时忘了思考，脑中空空，一股情绪涌了上来，是心慌，是焦躁，是担忧，还是恐惧？
    悕雪好不容易，用右手握住了箭支，但却无力抬起胳膊，将箭支架在弦上。
    在此期间，悕雪一直在尝试，但在这个过程中，悕雪无意发现了一个情况，就是，这手臂的酸麻之感是一阵一阵的，两次之间，有一个时间差。
    合着自己和喘气，悕雪大概摸清了这间隔的时长，时间不多，若悕雪想利用这个时间差，便意味着，她几乎没有时间瞄准，抬手、拉满弓弦的瞬间，就是箭发之际。
    想到这里，悕雪又不自觉地犹豫了起来，之前的练习，她射出“上等”的次数，用一根手指就能数得出来……
    她有些害怕。
    然而，恐惧感只要冒出了小芽就会疯长，像爬墙虎一样，牢牢地吸住整个内心。
    台上只有她一人，至此，悕雪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回想这一个多月以来，从自己稀里糊涂接下司马烈设的局开始，好像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就是以此为契机，让司马澄教她练箭，两人的关系得以恢复到从前。
    这期间，流过的汗，流过的泪，想要放弃的日子数不胜数，但最终还是走到这里，谁又能想到，一个月以前，悕雪还是个弓都拉不开，对弓箭有阴影的人呢。
    就连今日，除了司马澄，还有精心帮她准备礼服的宁姑姑，鞍前马后的姜公公，贴心的司膳宫人，还有此刻，一本正经站在约台旁边的大鸿胪司马昀……这一路上，可不止她一人。
    悕雪慢慢睁开眼睛，日光变得有些刺眼，太阳……也出来了吗？
    太阳似乎已经在云层里憋了很近，在此刻才重要冲破一切，探出了头，悕雪微微抬起头，感受着日光的温度，拭去了额前的汗珠。
    终于，终于等到了……
    悕雪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
    “射毕，礼成！”
    司马昀的声音高昂有力，喜悦之情难掩。
    台下的朝臣神态各异，有的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到司马璟率先高呼道：
    “陛下神武，恭贺陛下——”
    司马璟的声音相彻晴空，就像是胜者的呐喊，那些大臣们，也瞬间认清了情势，纷纷跪下，恭贺悕雪大射礼成。
    “陛下神武，恭贺陛下——”
    “陛下神武，恭贺陛下——”
    不仅是约台，太极殿前庭也响起了一阵高呼。
    刚才那一下，悕雪用尽了全力，已经没有力气回话了，她怕自己体力不支，想快点下了，但步伐有些虚浮，便把长弓当作拐杖，倚着它，缓步走到约台的边缘。
    悕雪正要走下约台阶，司马澄一个箭步，抢先来到旁边，伸手抱住悕雪，一个转身，就将让她下了约台，来到了平地上。
    “陛下。”司马澄低声唤道。
    悕雪来不及抵抗，落在司马澄怀里的瞬间，就好像做了一场梦，她变成了一只蝴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再一睁眼，司马澄那长俊俏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司马澄刚才那一下有些着急，但好在，除了司马昀，约台周围的人，都俯身叩首，应没有人看见。
    悕雪自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脚落了地，便松开了司马澄的胳膊。
    两人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错开了目光，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喜欢衣冠何渡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衣冠何渡六六闪读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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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