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人才的力量

    “请问王上，谁为齐国最差的将领？”
    “最差的不少。不过，最窝囊的……要属田成、公牛高。”
    “王上慎重，选出九死一生。”
    “哦……”
    乘齐王俯首思忖，孙膑面对一边的田忌。
    “请问大司马，何为魏国兵力最强的辖区？”
    看情形关系重大。田忌郑重思虑一番。“要数魏国西部环涂一带的平陵郡，庞涓北征赵国，此地当下为翟强把守。”
    提到翟强，孙膑闭目屏息片刻……没错，一切都过去了。田忌边答复，边盯着复杂的魏国地形图。
    “先生提醒得是。一石三鸟之计虽好，但无论何时，若咱们领兵攻打庞涓一部，翟强必然救援。”
    “不但救援，且会断齐军后路。”孙宾道。
    若两军交火，战术形势依然险峻。齐王欢喜的神色已渐消失，一齐盯着地图。
    “二位爱卿所言不错，魏国武卒强悍且耐久战，庞涓心思狡诈精细，定然留了后手，与翟强两相呼应。”
    “那便首先打破他们的局。”
    孙宾拂袖出手，在地图上魏都“大梁”上方划出一个圈。“让庞涓以为齐军志在魏都大梁。”
    齐王与田忌紧盯着地图中的区域。
    “伯灵先生的意思是围大梁而救赵，攻其必救？”齐王询问道，“好是好啊……可是，庞涓也并非容易糊弄。”
    “王上，并非围大梁而救赵，而是围魏救赵。”
    孙膑一言既出，齐王一愣，眼中忽然灵光一闪。
    “围魏救赵？先生何意？”
    “我方要糊弄的不是庞涓，而是翟强。我方首先在平陵一带布局，调开翟强大军，掩饰攻取大梁的意图。”
    齐王闻言，默想一番，再次恍然而悟，嘴角止不住抽动。
    “先生……明白了，计中无计却有计。在平陵周边布疑阵，令庞涓、翟强确信被攻击的目标为大梁。都城被围，魏王必急令二人回援，如此，邯郸之围可解……老赵候许诺献上的中山国便划归我大齐版图！”
    尚未继续往下想，齐王已再次按捺不住发自内心的兴奋。另一边，田忌却仍忍不住担忧。
    “伯灵先生，庞涓、翟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方大军一旦被围堵，如何全身而退？”
    “王上说的对，计中无计仍有计。”
    孙膑再次出手，在地图上勾出一道弧线，从平陵直指邯郸与大梁之间的要道。齐王、田忌随着这条弧线同时瞪大双眼。
    “我方主力并不在大梁，而是北上，守在庞涓必经之路。”
    道路的交汇点，一道来自孙宾眼窝深处的冰冷锋芒幽幽一闪。
    田忌、齐王听此一说已惊异得不知哭还是笑，盯着地图并未注意。所谓一击而胜，终于全部领会。
    “伯灵先生。皆知庞涓奸诈，你比他更奸……不，是道高一丈。只有不糊弄庞涓，他才见不出一丝破绽。而越是掩饰之处反而他越想识破，等他发现大梁只是个假目标，已为时已晚。道家无为而无所不为，被伯灵先生演绎得出神入化，本王佩服！”
    “不错……先生算是将庞涓拿捏透了。”田忌亦是赞不绝口。
    “王上、大司马过奖。战局千变万化，当下只是初步方案。”
    孙膑神情仍是止水般，一片静默。
    齐王再次回想联翩，心潮起伏，从赛马到彭城击退楚王，自孙膑出现，出手一次比一次精彩，让人一次比一次有底气。
    “王上，齐楚一役，伯灵先生功勋卓著，本次救赵请拜伯灵先生为将，统领伐魏！”
    没等王上发话，田忌朝向齐王俯首，郑重一拜。
    齐王对视着二人，思索着，好似如梦初醒，“啪”地猛然一拍案几。
    “没错，先生不愧兵圣之后，真乃神人也，有先生领军，我大齐必胜！寡人即刻颁布旨意，拜先生为上将军，统领全国兵马伐魏！什么最差的将领、最好的将领，任先生差遣！”
    “王上，不可。”
    孙膑面向二人，正色行礼。
    “嗯？”齐王楞了楞，怀疑自己没听清。田忌也是意外。
    “王上，不可。”
    孙膑再次重复，明白拒绝。
    “为何！”
    竟然当面拒绝王上？天下有这等人这等事？齐王的激动豪迈被半途打断，习惯性地有些愠怒，怀疑地瞧着孙膑。一朝拜将，位极人臣，多少人日思夜想。况且此人并非真正墨者，那么其投奔齐国又是为何？
    “王上，以战止战、建功立业确为在下毕生心愿。但作为齐国人，当为齐国荣耀着想。在下为刑余之人，身有残疾，若是领兵出战，不便在其次，更会被诸侯非议耻笑，令齐国蒙羞。前次出兵，一路全仰仗田大司马统领、攻伐有方。请王上仍拜大司马为将，在下作为军师参谋辅佐。”
    竟然是这个意思？是这个原因！自己一时未考虑到的情形，竟已被其提前思虑周全。一番陈词，言简意丰，公而无私，齐王如闻天音，眼热心颤，差点冒出老泪。
    的确，孙膑作为幕后隐士，更便于遥控这场战争；田忌身为宗室，尊贵威武且仪表堂堂，更能彰显大齐荣誉形象。
    见齐王一动不动，孙膑以手撑地，跪行往前再拜。
    “在下生平经历，王上已知晓。在下愿居幕后为国出力，请王上成全。”
    “免礼！伯灵先生。”齐王赶忙上前扶住他。“这是什么话……先生磊落高义，思虑周全，当世罕见！只是，太委屈你了。”
    “王上与大司马知遇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孙膑俯首下拜，谢恩。
    如临高山、如沐春风。自即位到如今，从未见过如此恳切悲壮的拒绝。
    齐王老泪在眼底翻腾。想想平日朝堂之上，芸芸众臣哪一个不嘴尖皮厚，生怕掉去一分权、一分利，机关算尽、蝇营狗苟到极点。
    “好，就这一次，本王准了。等齐心协力灭了庞涓，一定论功行赏！”
    “谢王上。”田忌与孙宾一道拜谢。
    这便是人才的力量，高屋建瓴运作战争，让魏国将士动起来，在运动中消灭他们！
    君臣同心，运筹就绪，仅半个时辰已决定了三个大国的成败走向。从未如此爽利简练，痛快淋漓。
    齐王与田忌神清气爽，怀揣着秘密，即刻开始调兵、筹备。
    即便身临其境，二人却仍未能充分理解这次战争的重要意义。此刻他们不知道，即将展开的这场战事，将成为中外战争史上的永久经典，并让一个精彩的成语流传千古——围魏救赵。
    …………
    孙膑好似乍现的星辰，注定在战国的血海冉冉上升。
    只是，看不见的身后，留下的残垣断壁、破砖烂瓦、遍野横尸，一如既往，无一例外地需要人手一一修补、收拾、收敛。
    刚经历楚国一通强攻猛伐，齐国修葺残破城垣的差事一部分交给了墨家。
    齐鲁魏之间三不管地带的费邑，墨家据点中，总巨子禽滑厘大笔一挥，将“王义”、“小召”的名字加入“修葺城垣”的名单中。
    下首，腹皩长老正领着几名头领待命。
    若张仪得知，竟然要去修其师兄打仗破坏的城墙，一定气得冒烟，死活不肯又毫无办法。
    念及此处，严肃如禽滑厘也禁不住得意地偷偷暗笑。活该，谁让这小子如此放肆、嚣张！
    禽滑厘将名册竹简递给腹皩。“腹长老，人员尽快就位，你将小姑娘一并先带过去。王义嘛，念及他孝心可嘉，免掉他十天徭役。等他恢复差不多，自然去小召所在的营区报道。”
    “遵命。”
    腹皩一行领命，即刻分头调配人手，带上小召，往狼丘、老鸹岭一带的齐国堡垒而去。
    修补城墙的队伍离开不久，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甚是粗重急促，朝着墨家据点大门而来。
    眨眼间，却见独臂的田襄长老跳下马背，牵着马疾步跨入院中，马背上是一名被捆成粽子、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男子，被黑布严实地蒙住眼睛、塞住口。
    田襄一手将他从马背上拽下，拧在手中，朝着议事厅而来。
    议事厅中，禽滑厘正与景头领几人议事，此时有些意外地望着他。上次事件，田襄始终怀疑张仪，不认自身有误，坚持调查清楚再领罚。禽滑厘只得允准，再给他一次机会，但没想到其似乎真有收获……
    田襄打过报告，径直将小个子拧到禽滑厘面前。
    “巨子，蒙您恩准，本人追踪白虎踪迹，到秦国咸阳秘密打探，果然证实王义与白虎有勾结。其一：搜到了王义与白虎一伙签字画押的合同；其二：是人证，此人为白虎手下的毕星，见过王义，可当面对质。”
    “哦？”
    禽滑厘等人盯着地上的毕星。田襄扯开毕星衣襟，其胸口刻着一个标志性的虎头，正是柳下集团暗徽。
    验过杀手正身，田襄郑重将张仪与白虎团伙签订的“入伙合同”呈上，上面果然签着挺幼稚的“王义”二字。
    禽滑厘盯着合同、字迹，一股心火不觉直往上窜。或许田襄有理，很可能……就是这小子没错了，就凭这假扮没文化的狡猾劲，简直非这小子莫属。
    “巨子，属下给这贼人见过王义的画像。狗贼，你再说一遍，他可认识白虎？”田襄猛踢一脚毕星，扯开他的眼罩、口塞。
    “是，是王义，认识。”毕星吓得舌头打结，惶恐地环视四周。
    田襄对着禽滑厘一拜。“巨子，虽然有些机密属下不知，以往之事也不论，但其勾结白虎，害死属下一干弟子，王义难辞其咎！”
    人证物证已具在眼前。禽滑厘心中也不觉疑窦丛生，顿时填了几分气恼。原本自己一直信任感激张仪，可眼前的杀手、供认又如何解释？
    “巨子，王义此人心机似海、诡计多端，大家已领教过。此事咱们都被他骗了。若不是属下苦心设局、舍命调查此事，王义便要蒙混过关，其黑历史不见天日，我门人沉冤难雪！请巨子传王义对质，当场……”
    田襄正手指苍天，激愤地揭发。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腹长老”的高调呼喊，随后是一阵骚动。正是送王义外出的墨者医士的声音，外号“大胡子”。
    “腹长老！腹长老！快来，王义小哥回来了！”
    照壁背后，“大胡子”似乎颇为着急。
    正要请巨子传人，来得正好！田襄闻声，即刻冲到议事厅门前，冲着照壁大声回应。
    “腹长老不在，巨子正等着。外面的兄弟听令：把住出口，别让王义跑了！”
    “跑？小哥怎么跑？没跑。”“大胡子”应道。
    “即刻带他过来！”
    田襄不耐地冲到照壁前，差点和一脸络腮胡的墨者医士撞个满怀。“大胡子”扶着张仪走过来。
    数天未见，禽滑厘，在场的所有人吃了一惊。却见张仪疯子一般，长发蓬乱、衣冠不整。似乎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双颊凹陷，萎靡不振，嘴角招牌一般不变的狡黠笑意荡然无存，平日机灵的神气消失殆尽，在胡子墨者的扶持下呆板吃力地挪动步子。
    “巨子请恕罪，属下无能，小哥回来路上发病折腾到现在，得尽快加大剂量……”
    “大胡子”冲着禽滑厘，焦急地汇报。没等他说完，田襄已上前劈手将张仪扯过来，箍紧他的手臂。
    “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田襄沉着脸下令。
    “哦？可是，是……”
    “大胡子”愕错打量，终于感觉气氛有些异样，虽不放心也只得尊令退出，消失在照壁后。
    “哼，装什么疯？过来！”
    田襄怒声呵斥，发力狠命一带，拽着他朝议事厅疾走。张仪跟不上，几步便跌到在地。田襄头也不回，拖着他越过庭院、门槛。
    这也过于简单粗暴。禽滑厘想说点什么，终是止住。转眼间，田襄已将张仪掼在众人面前。
    景头领暗自摇摇头，默默拿起一旁的靠几，帮他支住。张仪哑巴般一声不响，抵着靠几，咬住一簇乱发，蜷着身子发抖。
    田襄将合同取过来，“啪”地扔在他脸上。
    “你签的合同，可还记得？看你如何狡辩？说！替白虎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
    张仪自顾自地咬头发，瞪着别处，一言不发。简直装疯卖傻！田襄气得扬起大巴掌……被禽滑厘发话止住。
    “等等。王义并非疯傻，此刻你打死他，便是救他。这是最后一段难关，堪比凌迟，想死也死不了。”
    众人听闻，心下皆是一惊。禽滑厘盯着张仪。
    “王义，本巨子不想为难你，但必须知晓真相。问话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若如实表态便即刻替你解毒，惩处过后再论。其一，你是否勾结白虎？”
    众人皆瞪着他，等待。可张仪仍旧趴着案几，咬紧头发，半响不点头，也不摇头。禽滑厘不禁怒火上窜。
    “其二，钟离春、田长老手下十六名墨者之死，与你有无关系？再不说，半柱香的时间，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仪仍是傻了般，不点头，也不摇头。
    奇了？竟然既不要命，也不买总巨子的帐！田襄冲上前，拧起五花大绑的毕星，将他拖到张仪面前。
    “不认也没用，不想认也得认！毕星狗贼，你瞧瞧这个人！说说他是谁？让他明明白白地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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