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反派们的智商与雄心

    “人心，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散。”
    齐国，临淄的相府中，相国邹忌若有所思，一声感慨。
    春阳高起，暖意脉脉。“齐国第二美男子”邹忌白净的面皮上却笼着一层阴郁薄霜。门客公孙阅捧着茶具凑上。
    “相国大人可指本次大齐完胜蛮楚一战？”
    “嗯。”
    “举国欢庆、举国震动！没人能料到，如此短的时间，一向怯战散漫的齐军几乎一夜之间发威如虎，拒敌千里。田忌一部出其不意，竟能绝境求胜，翻云覆雨……大人说的没错，定是见到了唾手可得的胜兆。”
    邹忌接过茶杯，呷了一口。
    “确切地说，是有人令他们见到了胜兆，挑动人心，反败为胜。”
    “大人睿智！洞若观火。所谓兵法不过如此。但此人绝非田忌……田忌一向资质平庸，为人死板。”
    “此次大战，田忌死灰复燃，一步步由小做大，驱利造势，攻守之势变异；正奇互动，手笔宏阔，硬生生颠覆了整个战局。”
    “不过……也可能他只是被逼疯，歪打误撞而已。”
    “错。你可还记得前次的赛马？”
    “记得！”
    “本次又是一次赛马博弈。只不过赌注远超千金，而是齐楚胜负。”
    公孙阅闻言，一口茶水差点噎在喉咙里，拼命忍住咽下。不错，细细想一想，二次竞争均为以小博大、败中取胜，确有异曲同工之处！
    “那个……所谓墨家的伯灵先生？难道又是他？消息没错？果真与他有关？”
    “哼，有这么个人在田忌身边，咱们竟忽视了。”
    竟然令公孙阅这等机变之人惊诧莫名。邹忌结霜的面上又是一阵寒风拂过。
    自登上相位以来，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齐王革新政治，修订律法，奖贤惩奸，国势渐强。虽君臣同心，深受恩宠信任，可邹忌仍是不能放心。田忌在齐国领军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本以为其近年已失宠，被自己替代，可此次竟风云再起，力挽狂澜，再次一跃而为护国柱石。王上大喜之余，将彭城赏赐田忌，作为封地采邑。
    只要军权仍把控在他手上，自己功劳再大，终究地位不稳。
    “哼！这个所谓的伯灵先生绝非一般墨者这么简单。相国大人，此人究竟什么背景？可查出其来历？”
    公孙阅紧撰着茶杯，急思一阵，再次发问。邹忌沉思着，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
    “哦？如此蹊跷？竟查不到？”
    “自从田忌回到临淄，据说那伯灵先生便回了墨家，凭空消失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重义轻利，到也似乎符合墨家做派。”
    “哼！装什么清高，不过老谋深算罢了！相国大人，若此人一直藏在背后帮扶田忌，对您战胜朝堂可是大大不利……”
    花园中暖气升腾，对面是一座汉白玉栏杆的池塘，一群锦鲤正在春阳的光影中嬉戏。邹忌沉默不语，拧起一撮鱼食扔进池中。
    主顾不吱声，作为门客必须替他说出来。公孙阅望着争食的锦鲤，勾起唇角扯出一个笑。
    “大人，敌在暗，我在明，田忌虽不足为虑，此人怕是不好对付。咱们也得投点食，先将他引出来。”
    “哼，说不定他正等着你的鱼饵。”
    邹忌冷笑一声。公孙阅一愣，只得止住话头，俯视着斑斓的锦鲤。正思忖着，却听邹忌忽然畅快地笑了两声。
    “呵呵，别心急。咱们什么也不用做。田忌建立如此卓著之功勋，作为国相，咱们自然应刮目相看，与他尽释前嫌，修睦致歉，将相携手同佐君王，如此一来，岂非国之大幸，美事一件？”
    “哦？可是……”
    “儒家有言：君子之德如风，风来之时，草必偃。”
    又是和好，又是君子，主顾态度变化太快，公孙阅一时不知如何对应。
    “对，田忌此刻风头正盛，难以撼动……相国大人，您的意思是咱们就此休战？主动道歉修好？这也太……”
    “夫唯不争，有容乃大，有空上稷下学宫好好学学。”
    邹忌说着，不禁微微一笑，再投出一把鱼饵。锦鲤们欢欢喜喜，纷纷芸芸，转成一团。公孙阅则继续凝视着热闹的池塘，猜测着。
    “公孙先生，咱们齐国大司行，儒门弟子段干朋可已回国？”
    邹忌忽然提高声调，朗声问道。
    “段干朋？他算哪门子的儒家弟子？虚伪刁钻爱显摆，不过做行人外交倒也合适……据说，刚从鲁国出使回来。”
    “特立独行，很好嘛。”
    邹忌欣赏着锦鲤，意味深长地赞道。公孙阅思忖着，忽然灵光一闪，有了答案。
    “相国大人高明！属下懂了，要对付田忌，不能咱们亲自出手，必须利用第三方的力量，将段干朋推到前台。咱们明里与田忌一方修好、结盟，暗里挑动段干朋行事。时机不到则罢，若等时机一到，能让那个所谓伯灵先生、田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吗？过分了吧？”
    金色的阳光照在“第二美男”滋润的脸庞上，邹忌继续保持着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公孙阅不禁也笑了。
    “国相大人教训得是！有容乃大，江海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大圣至言，随其自然而已。”
    公孙阅闻言，恭敬一拜。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邹忌挥挥手，令远远伺候在池塘另一面的小妾奏琴、上酒。
    佳肴精美，酒过三巡，公孙阅终于再次忍不住，再次发笑。
    “这个段干朋，最喜与人作对，炫耀高明。咱们只要凡事和他反着来，不愁他不上钩，哈哈！”
    “那么，田忌呢？”
    此刻，大致方案已确定，二人放下包袱一般，甚是轻松释然。公孙阅毕竟年轻，几杯酒下肚，更是少了些顾忌。
    “相国大人，您神机妙算！您什么折没想好啊？故意为难属下。”
    “公孙家族人才辈出，不容小觑啊。”
    “您过奖！至于田忌，咱们不动声色，捧他上天。他不是自诩忠君护国，肝脑涂地，效命沙场吗？咱们就成全了他。”
    公孙阅眼中微弱的凶光一掠而过。邹忌笑着瞅瞅他。
    “哦？你倒说说，当今这天下，谁能是他……不，那伯灵先生的对手？”
    说到这个问题，二人均不禁放下了手中酒杯，暗中比较掂量。
    “商鞅死后，当属庞涓。”
    很快，公孙阅收敛笑意，正色说道。邹忌思忖着，也不禁点点头。
    “不错。庞涓自领兵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无一败绩。魏国自魏罃即位之后，折腾不休，劳民伤财，人才流失，家底渐次败光，可硬是靠了庞涓，重整旗鼓，南征北讨，将秦国堵在函谷关不敢前进一步，终于令魏国找回些当初中原第一强国的脸面。”
    “是，属下也认为，伯灵、田忌绝非庞涓对手。”
    “也许。”
    邹忌凝神回忆着田忌战法，有几分恍惚。公孙阅再次将二人的酒杯斟满。
    “此次田忌战法，也非想象中那般神奇。只是楚王千里奔袭，急于冒进，让田忌杀了个回马枪。想那田忌，此战若不豁出命去，便只有死路一条，自然疯了般孤注一掷！况且，那伯灵先生再灵，也不过是个并无实战声名的墨者，岂能是横扫四境的庞涓的对手？”
    “嗯，有理。”
    “好，就算此战并无侥幸成分，那么此后若一旦令田忌、伯灵和庞涓干上，结局只能有两种可能：一、田忌战败，战死沙场。大家开心。若未死在战场，回国也得军法处置；第二，田忌得胜，对方庞涓战死或被军法处置，大家也开心。而齐国这一边，田忌一胜再胜，功勋盖世，神威大过天……呵呵，又置王上于何地？”
    邹忌品尝着美酒，慢慢呷着，听公孙阅有声有色地预测，知音一般，将自己所思所想完美地呈现出来。
    依照魏王魏罃的个性与往日做派，若照此下去，田忌的结局几乎是肯定的。
    当然，人算不如天算。
    万一万一出什么岔子，这也是公孙阅出的主意，自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谈了谈天，品了品人，喝了喝酒。
    就算抬头三尺有神明，见到的也是公孙阅处心积虑，心狠手辣，恶意挑唆。
    酒酣耳热，毒计已定，大事已谋，等着放心看好戏上场罢了。
    邹忌爽心之余，将小妾招过来倒酒、陪侍。一时之间，主人与心腹觥筹交错，美酒美食美色佐餐，好不畅快愉悦！
    ******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天下嚣嚣、征伐无常的年代，邹忌想要寻找的类似机会更是此伏彼起，不请自来，信手拈来。
    战争来自人心，说到就到，说变就变。
    只是此次，来自赵侯之心。乘着韩赵魏与秦国对峙、开战的时机，赵军突袭相邻小国卫国，企图一举兼并。
    作为盟国，卫国第一时间向中原第一强国魏国求救。若赵国夺了卫国，将大大不利于魏国。
    魏王魏罃即刻将上将军庞涓调回，商讨援救大计。
    朝堂之上，君臣汇聚一堂。庞涓再次慷慨激昂，指点江山，认为：卫国不过一介小国，地处赵魏之间，即便夺回，仍时刻提防要被赵国侵扰，不值当。若要出兵，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赵国的国都邯郸拿下，一劳永逸。
    此言简直畅快淋漓，气吞万里，激荡人心！
    不愧一代名将！拥有庞涓的魏国，只有想不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还有什么拿不到？
    魏王即刻血脉贲张，拍案而起，一锤定音。
    “准！攻邯郸，就是邯郸了！”
    君令如山，君臣同心相契。庞涓激动拜谢领命，随后，以一贯雷厉风行之果敢气势，连日筹谋。
    午夜将至，繁星在天。
    庞涓连夜领兵出征，马不停蹄，越过黄河，直奔嚣张的赵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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