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气得快要脑溢血

    沂水西岸，初春的雨水渐渐消歇。云旷天低，刺骨的冷风掠过原野扑面而来。
    身边，是一颗不大不小的野树。
    张仪榨出逆天之力，使劲往上蹭了蹭，斜靠着树干支撑住。
    钟离师姐委托之事，已嘱咐胖子完成。胖子殿下为保家保命，一定会一丝不苟地执行。
    师姐的医药费，若无意外，应已送到。似乎，再也没有什么牵挂。
    “就是他！”
    “别让他跑了！”
    高声呼喝传到，墨家弟子们快速包抄而至。张仪扭过头，瞧了瞧他们。
    几次三番被倒霉的“离火丹”折磨，此刻，全身上下瘫痪了一般，抬一下手脚都变得万分为难，心里空荡荡，浑身发虚发冷。
    所幸，头脑尚且清醒。难道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甚好，即便要死，也能在临终之前教训、吓唬、逗逗他们。张仪心中暗暗发笑了几笑。
    “绑上！”
    几名墨家弟子策马上前，跳下马背，打着灯笼逼近张仪。众人一拥而上，绑住逃犯手脚。
    为首一人，正是胡子花白的曲头领。
    眼前，虽然斗笠早就不见，可张仪仍旧身着腹皩长老外套，即便糊了一身的烂泥浊水，还是能看出个七八分。曲头领昏花的老眼怒目圆睁，气得吹胡子瞪眼，提刀直奔近前，架在他的脖子上。
    “说！还有一名逃犯在何处？”
    “哦，是老伯啊。他跳河了，赶快追！”
    张仪急忙招供，龇着牙，挺着急地瞧了瞧黑漆漆的河面。曲头领楞一愣，气得哼哼两声，恨不得一刀砍下去。
    “混蛋！你俩一伙的，别以为骗得过谁！”
    “老伯何其犀利，在下亲身所见。骗谁也骗不过您呐，真的，他真的跳河啦……”
    “鬼扯！再胡扯一刀劈了你！”
    曲头领一声断喝，憎恨地瞪着他。张仪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闭嘴。曲头领扭头对着众墨者。
    “你们，赶紧沿着河岸，四面找找！”
    曲头领赶紧下令。几名弟子领命而去。
    远处，两个光点正急速靠近。天边即将破晓，河水对岸仍是夜雾弥漫，灰蒙蒙视线一片模糊。
    曲头领瞧着张仪，俯身从他身上搜出腹皩长老的令牌，握在手中。沉吟一刻后，再次对三名弟子下令。
    “此人诡计多端，你三人下河找找。”
    “是！”
    说话间，远处的两三个火把光点已策马移到近前。正是腹皩与田襄二长老。在弟子们灯笼讯号的指示之下，二人火速赶到此地。
    若张仪是一只羊，此刻定要被两人生吞活剥了去！
    两名长老恼怒、气愤此刻已到达极点，四道目光刀锋一般齐齐划过张仪脸颊……场面一时之间竟然沉默、无言。
    二人一道居高临下，怒视蔑视着张仪。曲头领将令符交予腹皩，将当前情况一并汇报。
    腹皩长老收起令符，瞧瞧一旁的田襄，耸耸肩膀，眯缝着眼睛俯视睥睨逃犯。眼皮底下，逃犯萎靡不振，一身泥水、狼狈地依靠在树旁。
    “小子，还真小看了你！是个人才，啊？哼，本人的这身行头，你穿着还挺合身嘛！”
    因过于恼怒，腹皩简直不知从何开始呵斥。张仪闻言，忽然抬起头，冲着腹皩眨眼一笑。
    “腹长老过奖了，这身行头在下穿着只是英俊潇洒而已，长老穿戴着，才是玉树临风啊！”
    周边众人听着，皆意外地一愣神。几名弟子赶忙咬紧嘴唇，生怕笑出声。
    人群中只有一人，毫无表情，仍旧鄙视着阶下囚。
    “人才怎样？天才又怎样？还不是前功尽弃，难逃法网！再敢胡诌一句，立刻割断你的喉咙！”
    田襄怒斥着，拔出匕首，直抵张仪咽喉。众人见状，再次瞠目悚然。
    “好，咱们严肃点。”张仪回到。
    东方，天边绽出第一道晨光。沂水河上晨雾升腾、封闭住水面与视线，仍看不到对岸情况。
    各个方向已派出的搜索者，仍无回复。
    腹皩凝眸蹙眉望了望，往后挥了挥手，曲头领忙领着众人退出一段距离，持着灯笼火把，守在外围。
    河边现场，只留下腹皩自己与田襄，一人一边。二人对视一眼，黑着脸俯身开始审问。
    “腹长老，你有孩子吗？”
    还没等二人开口，张仪竟率先发问。腹皩侧头打量着他，怒目相向。
    “哼！”
    “你有孩子，对不对？我问你，若他们其中一人触犯了墨家门规，您作为墨家长老，可会姑息包庇？”
    此逃犯方才还嬉笑调侃，此刻果真认真严肃，竟出言反问，且拷问犯人一般，神情中竟带着几分莫名的倨傲。
    腹皩气不打一出来，一口啐在他脸上。
    “混账！你把我腹皩当做什么人？我腹皩只有一个儿子，若他敢触犯一丝一毫门规律法，我腹皩岂止绝不徇私，定要加倍严惩！”
    “若是死罪，又当如何？”
    张仪毫不退避，穷追不舍。腹皩出手猛抬起他的下巴，咬牙切齿，就差一口咬下去。
    “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死罪，我腹皩定将执法如山，亲手宰了他！”
    “好，佩服！”
    “腹长老，没必要听他胡扯……”
    田襄将独臂中攥着的匕首抵得再近一些，劝止腹皩。张仪脖子被刺破，细细的血线流下。
    张仪却看也不看他，好似田襄并不存在，继续对视着腹皩。
    “腹长老，我问你。既身为人父，你与楚王相比，又如何？楚王背负的责任比你重，影响较你大；儿女更是比你多，自然看得更比你轻！你劫持了他的儿子，你以为能对他有多大妨碍？何况太子丢了粮草，违了军令，如此失误，已等同弃子，你劫持他还有何用？楚王熊商何许人？难道天下只有你一人能做到大义灭亲，执法如山？”
    “你！”
    腹皩胸口噎住一般，瞬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词，喉头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张仪毫不留情，继续咄咄逼人，迎头痛击。
    “你什么你？你若执法如山，便知赏罚分明。太子熊槐并无过失罪孽，因自小患病一直深居东宫。你私自囚禁无辜之人，且与田襄预谋害死他，又将墨家门规律法放在何处？”
    “闭嘴！”
    这一次轮到田襄一声大喝，手中的匕首攥紧，往前急刺。显然，此人已听到了二人昨夜的谋划。
    张仪无法动弹，看眼就要没命。谁知，匕首竟未能前进分毫，田襄的手腕竟然被死死卡住！
    一旁，腹皩面如金纸，青筋暴露，凶狠地猛瞪着张仪，可是一只铁手却紧扣住了田襄握刀的手。
    “对！你说的没错！是我腹皩触犯了墨家律法，本人将如实禀报巨子，甘愿接受任何惩处！”
    “哼，是条汉子。”
    突然之间，被直戳中痛处。腹皩喘着粗气，继续瞪视着张仪。
    “可我告诉你，本人不后悔！若有下一次，只要有一线希望，本人仍会照做不误。为尽早平息齐楚争端，我腹皩心甘情愿！”
    “哼，真有种。可齐楚争端平息了吗？什么也没有改变！除了添乱，永远也不会改变！白白搭进去自己。呵，你以为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只属于自己？入门誓言全忘了？一日入墨门，终身为墨者，你是墨家的财富、墨家的资源，岂能私自挪用？”
    逃犯竟然再接再厉，训斥小孩子一般，气势夺人，振振有词。
    “你……”
    腹皩竟再次语塞气堵，搜不出反驳的折，气得急火攻心，一手甩开张仪，一手推开田襄。
    没想到，逃犯竟如此嚣张，可又好像所有的话都被他说尽，所有的反击言路都被提前堵死。
    微弱的晨光中，野枫树下，三人一时间竟再次僵持，沉默无语。张仪斜靠着树干，虚冷得浑身失去知觉，凝神歇息片刻。
    如此下去还了得？！见腹皩愣在一旁咬牙生闷气，田襄赶忙提醒。
    “腹长老，此人一贯强词夺理。就他的罪行，杀几次都不为过。趁他还能讲话，咱们审问太子熊槐状况、下落要紧。”
    二人镇静、调整一下情绪，再次准备发问。可没想到，还没开口审讯，逃犯再次发言，强行插话。
    “腹长老，在下快看不见了，失礼抢先。此事，你也不用太担心。烫手的山芋已出手，胖子是我送走的。一切就此了结，谁也不要再提！若无意外，楚太子熊槐此刻已到达楚国军营……”
    此人竟自己主动表白、坦白了！
    二人一时不知如何训话。不错，已过去半响了，并没有墨者回复找到熊槐的讯息。
    此人不禁嚣张，而且成竹在胸，算无遗策！
    田襄又气又恼又恨，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手中攥着匕首的把柄，差点捏个粉碎。可腹皩却举棋不定，拦着自己。
    “腹长老，不妨告诉你，此人中的是‘离火丹’，已被巨子判处死刑。此番越狱、伤人、偷窃、行骗、劫狱……恶行累累，猖狂之极！现在几罪并罚，留不得了！”
    离火丹为墨家密钥，仅巨子掌握。听田襄提及，腹皩不禁心下一惊，忙再次俯下身，凑近观察一番。果然，逃犯面如死灰，确被秘丹折腾，衰弱到只剩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为何？
    巨子为何要动用离火丹？
    腹皩紧张迅速地思忖着。自从见到此人，虽然和田襄一般，也被此人激怒欺骗得够呛……可再次接触，隐隐不再一样。
    此人行事虽然狂悖、无礼，可从大处来看，其多为墨家着想，且处处料事在先，高人一筹。
    “腹长老！你一向刚毅果敢，不要再犹豫了！错不了！”
    田襄提着匕首，继续催促。张仪疲倦地阖上眼，笑笑。
    “自然错不了，因为罪是你定的，来自你的想象。不说了，这些日子，被这个倒霉丹折磨，简直生不如死。你若动手，在下倒是能早些解脱。”
    “你……哼！”
    声音虽小，可田襄却听得清晰，再次气厥。
    晨光刺破云层，更透亮地映射天边、大地。河畔的浓雾在冷风吹拂下，浮动着渐渐消散。
    三人正相持不下，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一匹剽悍的高大枣红马，狂飙一般，自依旧蒙昧的天边疾驰而至。马上一人斗笠遮面、黑氅翻飞，威风凛凛，谙熟地驾驭着烈马，老远就能感受到人马散发的强大气场。
    外围的墨家弟子们一阵骚动，随即传来列队与呼喝之声，十几名弟子恭敬地让开一条道，俯首肃穆，敬立两旁。
    来人如旋风，转瞬间已飞奔至簇拥的诸位墨家弟子面前。曲长老已认出，前行施礼。
    “恭迎总巨子莅临！”
    “恭迎总巨子！”
    腹皩与田襄忙将张仪交给属下看管，一道快步奔跑，迎到众人前列，恭敬地行礼迎接。
    赶来之人，正是墨家总巨子禽滑厘。
    可此刻禽滑厘却并未理会众人，跨在马上紧急巡视一番，一言不发，越过他们，径直朝着张仪倚靠的野树而去。
    野枫树的阴影下，张仪已是两眼昏花模糊，强打起精神，盯着禽滑厘的方向，努力提高嗓门。
    “是禽滑巨子吗？来得好！在下正要找你……”
    “臭小子！住口。”
    禽滑厘飞身下马，直奔张仪面前，呵斥道。同时，快速取出一方小锦盒，从红白两色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丸——正是离火丹的解药。
    巨子一骑绝尘，超过所有随从，竟是独自直奔此人而来！
    身后，腹皩、田襄瞧着巨子的举动，意外得快爆裂，万分不解。可又不敢造次询问，只得惊诧地呆立在一边观察。
    “巨子，看来你神丹还不少嘛，八九颗。趁着天没大亮，请赶紧扔到河里去。”
    张仪瞧着锦盒，并不理睬递过来的解药。禽滑厘奇怪地瞪着他。
    “只有四颗。不想立刻死，快吃！”
    “你先扔。”
    “你疯啦？”
    “这些倒霉丹只是墨家的暗杀神器之一。你们大墨家，从老墨子开始就是如此。暗杀、劫持、私刑、绑票……至今遗风犹存，一样不拉，简直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从你总巨子开始，再不思改变进取，这样下去，墨家正派和柳下跖的杀手团、李醢的毒医门等各色恐怖组织有何区别？”
    简直！惊世骇俗，胆大包天，骇人听闻！不要命！
    竟然当着墨门总巨子、两名长老、诸位墨者的面，公然攻击墨家！侮蔑墨子祖师尊！指责总巨子！
    曲头领、田襄已气得怒发朝天，快要脑溢血。若不是禽滑巨子在场，众人定要一拥而上，人人得而诛之。
    “臭小子！别以为快死就很了不起，出言不逊！再敢侮蔑师尊，本巨子一拳打爆了你！”禽滑厘怒道。
    “打死也是替天行道，反正规则是你制定的，永远错不了……”
    “你……死臭小子！”
    “巨子，看看你墨家，和穷酸儒家一般游行列国，自诩振时救世，感觉甚好。可自老墨子以来，天下就太平了吗？相反，战争越演越烈。你们拆东补西，无所不为，自以为义薄云天，行侠仗义，可却将这个天下搅和得更黑暗、更混乱……”
    众人瞠目结舌，快一百年了，没有谁敢如此当面发难，攻讦墨家，如此揭短！
    “放肆！你还来劲了？吃不吃？”
    禽滑厘呵斥着，截口打断，将解药塞到张仪嘴边。张仪咬紧牙，将头扭一边。
    不仅口出狂言，还让巨子求着他吃解药！简直气人，简直乱了套！众人恼怒又震惊，眼如铜铃，瞪着眼前奇特的一幕。
    “哼！别以为死了就没人能治你！”
    巨子不愧是巨子。禽滑厘不由分说，摁牢张仪下颌，别过他的头，将解药一股脑拍进他口中，强令咽下。随后抄起随身携带的水壶，猛灌清水。
    张仪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头昏眼花。
    河岸人丛中，只有一人静默无声，不怒也不躁，默默藏起心中涌出的感激。此人便是腹皩。喜欢少年纵横家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少年纵横家六六闪读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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