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不堪回首

    不幸中的万幸！
    黑漆的原野，茅草屋一团浓墨般出现在前方，方位判断没出错！
    胖子惶急无比，恨不得长出八条腿，一个劲儿只想飞逃到河边。
    可是，见到眼前的茅草屋，好奇心竟莫名升腾而起。大半个时辰过去，刁民还在吗？已经走了吗？
    似乎习惯性地寻找同伴、安全感，没等想出个所以然，腿脚不自觉地冲了进去。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四周过于昏黑，干草堆仍在。胖子张大牛眼，急哄哄地围着草堆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死刁民果然已远走高飞，果断扔下自己一个人。
    “哼，他娘的……”
    胖子气得骂了句娘，赶紧转出来，出门往右，辨认了一遍方位。
    雨势再次渐次减弱。远方，隐隐的几乎已能辨出沂水河黯淡的波光。回头看看相反方向，黄灯笼越来越近，墨家骑手就要朝茅草棚搜寻而来。
    胖子再不敢迟疑，迫不及待拔腿就跑。
    “啪嗒”一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胖子狼狈地扑倒在地，迎面啃了一嘴的泥水。
    “嘎——嘎——”
    两声突兀、恐怖的怪叫，差点吓破人的胆。面前，一只猫头鹰被胖子惊得原地飞起，扑棱着翅膀哑叫逃走。
    “真他妈晦气……”胖子被唬得“嗖”地原地坐起，往后躲了半茬。
    惊慌之间，手触到什么东西。
    正是这东西绊倒了自己……一摸不打紧，胖子再次惊骇得一个旱地拔葱，逆天地跳了起来。摸到的竟然是一条腿！
    黑咕隆咚，不细看根本瞧不清。草棚边，粗糙简陋的棚壁被压得略陷下去，竟然靠着一个人。
    “谁？”
    胖子紧张地瞪着他，恐惧往后连退几步远。可对面的人影并不见声响。
    难道是个死人？胖子心里着急，悄悄往后躲，估摸着尽快撒开蹄子逃跑。
    “嘎——”
    忽然，又是一声怪叫当头炸响，高亢、嘶哑、尖利，胖子吓得汗毛倒竖，悚然愣在当场。
    夜枭，不吉利的怪鸟，报凶的妖煞，向来只爱出现在坟头、或行将死人的宅屋……
    “胖子，是你吗？”
    一个声音嗡嗡传过来，好像来自幽冥地府。
    可这一次，胖子浑身肥肉猛地一嘚瑟，惶恐惊栗竟然一瞬之间一扫而光，一股暖流酸酸热热突然自心底直涌上来，差点要哭！
    “死……死刁民，是你？你没走？”
    胖子激动、开心又尴尬，俯下身，手脚并用就要凑上去。可想起方才自己对他的凶狠咒骂、讥讽怀疑，又顿在半路不知如何是好。
    刁民却不再搭话。胖子奇怪地瞧了瞧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跪行几步，焦急地挪到他对面。
    阴影之中看不清晰，可是触手之处，高热竟然消失，刁民手脸冰凉，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凉的。胖子心脏顿时紧收。
    慌乱匆忙间差点忘记，墨家长老说过，他若再发作一次便会死。定是极度的劳顿奔波导致病灶提前爆发、导致衰竭。想起前次他在密牢中发作的惨状，方才定是剧烈重现，更为凶险。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他不是不帮自己，而是帮不了了。
    “喂，喂！刁民，不想被乌鸦、夜猫子吃掉……快醒醒！对不住，是胖子错怪了你，你想说什么？快说，胖子全听你的！想交待什么？快讲，胖子全全照做……”
    胖子急不择言，喉咙发堵，左右开弓使劲地拍打张仪的脸。
    “太子殿下，你听好。”
    黑暗迷茫中，张仪的声音再次传来。胖子赶忙住手，淌着眼泪，双手摸索着紧握住他的手。
    “扯啥呢？兄弟。没有什么太子殿下，只有胖子，死胖子……”
    胖子哽咽说着，撩起张仪一只手臂搭在肩头，将他负在背后，屈膝起脚站了起来。
    时间紧迫，顾不上其他。胖子头也不敢回，拔腿朝着沂水河的方向搏命快跑。好在背上的人轻飘飘，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晃荡着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胖子殿下。若想活命……若想楚王从宽发落，记住，在广武城外东南方的一条竹林小径上，小木桥正南一丈远的一块石板下有一枚楚王特使令符……”
    张仪附在胖子耳边，一字一句道来，将关键词重复一遍。
    “啊？这……”
    此人此言竟然与楚王特使相关，万万没料到！胖子一时惊讶得差点顿住脚。
    “记住。”
    “好。”
    “其二，在陈邑城东城墙边，有家名为‘小雅’的酒店……店中雅室门扇后的一块地砖下……有一封竹管，是写给楚王的一封信。你若将两件物品呈报楚王，也算立了一功。”
    再次语出惊人，出其不意！胖子震惊得终于顿住脚。
    “妈的，刁民。你他妈究竟是什么人？”
    骂归骂，训归训。无论是什么人，听口气，一定是帮着楚国的人。胖子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同时一阵庆幸。
    幸好自己回来找他，若意气用事一股脑儿跑掉，怕是要真的走投无路，输得精光溜溜是小，性命亦不保！
    张仪却似乎没听见，并不回答，喘口气继续道来。
    “死胖子，你只需告知楚王，是交给你这两件东西的人救了你……即便被废黜，楚王也不会太为难你。”
    “不用流放蛮荒？”
    “嗯。”
    “你是说……或许，竟能讨块偏远封地，与世无争，继续和母后、王妃，不，老婆老娘呆在一起？”
    “嗯。”
    胖子闻言，激动得再次热泪狂飙，兴奋得愣在原地，忘记逃跑，回味胡想。
    “胖子，快跑。放下我。”
    张仪的声音再次传到耳边。胖子猛然被提醒，急忙回头张望，只见不远处几盏明黄色灯笼晃动着，织网一般，左右快速逼近。
    很快，细雨之中，一阵马蹄踢踏之声已传到，至少两三匹快马。
    就要被发现了！
    胖子吓得顾不上思考，背着张仪朝着沂水河边发足狂奔！天还未亮，虽有夜色掩护，虽然两腿车轮一般飞速旋转不停，可是，墨家弟子们实在厉害、行事太精准有效，完全无法摆脱。
    “看，有人在那儿！”
    马蹄声更密更近，伴着一声高调长呼。
    墨家弟子摇晃灯笼，打起讯号。转眼之间，周边寻找的弟子们纷纷调转方向，朝着胖子逃跑的方向包抄而至。
    “胖子，背着我。你跑不掉。”
    “不！咱俩一起渡河。”
    胖子迸发出平生所有潜力、最快速度，恨不得长出翅膀，腾空飞去。
    空旷的野地田间，一无遮挡，可道路却是泥泞黑魆。不知是如有神助，还是一路夜奔积累起经验，跑成习惯，胖子竟然一路跨沟越埂，毫无障碍颠倒。
    前方，沂水河涨满堤岸，就在眼前，楚军就在对岸。
    已能见到远方军营隐约的灯火，听到面前“哗哗”的流水声。可墨家弟子已紧盯目标，加速赶到。张仪再次急劝。
    “胖子，我撑不了多久了，游不动的。若不放手……咱俩前功尽弃，都得被捞回去……”
    “不！你待我恩重如山，死胖子不能不讲义气！”胖子咬牙背牢他，绝不撒手。
    “若讲义气，多烧点纸钱，刁民我最爱钱了……若被抓住，死得不明不白，只好都做穷鬼了。”
    晃动的黄色光晕几乎就在身后，叫喊声近在咫尺！墨家弟子们呼喝着，打着灯笼就要快马追至。
    “站住！”
    “再跑放箭啦！”
    荒野退去，大河横前。河边，一处陡岸就在面前，浪花拍岸之声迎面而来。就着身后射到的灯笼微光，可见几棵大小树木伫立岸边，零落分布。
    “不，死了也要带你走……”
    胖子细细嘘嘘地哭着、跑着，不肯松手。突然，肩颈间一阵刀割斧劈般的疼痛，震撼神经，直贯脑际！
    “啊！”
    难道中箭了？胖子又疼又怕，本能放手去捂。可紧接着，后背一股力量凭空而至，硬生生击到。
    胖子身不由己，直愣愣地往前扑去，一个收不住，两手朝天乱抓一通，可仍是差了那么一点，止不住大头朝下，“噗通”一声，从坡岸栽进水中。
    正是春汛时节。
    连夜连绵的大雨，沂水河水势猛涨，水流甚是湍急。惊乱无措之下，胖子秤砣般一坠到底，迅速被水流卷出几丈开外，差点呛死。
    楚国属南方，湖泊水泽众多，几乎人人皆会水。尤其是胖子，从小爱好这一口，水性相当过硬。
    冷不丁地一阵手足乱舞、沉浮恍惚之后，胖子很快顺着水流，控制住姿势，稳住了身体。
    “刁民！刁民！”
    背后已是空空如也。胖子踏脚凫水，冒出水面。着急地喊着，一边扑打着水花，寻找一番。可除了水就是浪，什么也摸不到。
    “刁……”
    称呼再次出口才忽然意识到，虽经历数日患难，竟然连他叫啥名字也不知道，甚至，竟然连他长什么样也没看清！
    这个人，就这般在黑暗中出现，又在黑暗中消失，瞬间再也找不到……
    “不！”
    胖子心中酸楚，痛如刀割，不甘心地挥动双臂，搏击水浪，逆流上溯。
    上游较远的坡岸上，可见一大团密集的黄色光晕，罩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正是墨家弟子聚拢的黄色灯笼。黎明之前的极暗之中，一丛亮色尤为明显。另有四面的几处闪烁光点，朝着此地快速移动。
    那里，正是自己落水的地方。
    一丛灯火簇拥。众墨者定是寻到了逃犯，围住“刁民”聚集一处。昏黄飘摇的火光之中，人影幢幢，有白亮的刀光闪动。
    此刻，虽看不清，可一切都清楚了。
    自己四肢如常，肩头并未中箭。方才定的被刁民猛咬一口，待自己吃痛放手，刁民随即攀住身边掠过的树丫，拼命奋力一脚将自己揣下坡岸！
    “刁民兄弟……”
    胖子嘴一扁，兀自凫在水中哭开。
    无论死活，至少要再看一眼，道个别。胖子头脑发涨发昏，再次一展双臂，就要游过去。
    忽然，只见几条人影聚到岸边，“嗖嗖”跳进水中，河岸边，也有骑手携着灯笼移动着朝着下游巡视而来。
    果然，正如刁民所言，他们已开始捞捕拦截漏网的另一条更重要的鱼——楚国太子！
    胖子顿时吓得不敢再耽搁，乘着夜幕遮掩，急忙潜入水中，施展平生所学，狂突猛进，拼命往对岸潜泳。
    “刁民，保佑胖子！保佑啊！”
    激流浩大汹涌，胖子心里念叨祈祷着，舞动手脚，竭力稳定心神换口气，老鱼一般藏踪隐迹，利索地逃窜。
    寂静的水面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流光一般，不自觉地掠过脑际。
    楚国特使？难道“刁民”是楚国秘密特使之一？父王，不，楚王近来最器重的一名心腹剑士莫名消失，一定是被委以特使之职……
    此人如此能干，非同凡响，难道他是传闻中的首席剑士王春？即前一段楚王身边的红极一时的人物——王春？！
    老天！难道……竟然是楚王，不，父王暗中派他营救自己？不，绝不像……可此人如此了得，不是王春，又能是谁？
    若是被楚国密使所救，那楚王一定忒有面子了……
    胖子潜在水下，一会儿疑神疑鬼、一会儿百感交集，心痛又感激，糊涂又慌张，如身边的春潮一般，泥沙俱下，几乎快要发疯！
    快！回楚国！回郢都！见父王……或许一切便能见分晓！
    有刁民，不，疑似王春嘱托在此，再也不害怕。
    猛地一蹬，脚尖硌到什么东西？竟然是河底！一阵疯狂划水，竟然已经游到对岸了！
    胖子小心又兴奋，恍恍惚惚、拖泥带水，扑腾着出水，奔向坡岸。
    匆匆回首张望，无人追赶上。
    对面，那一丛火光仍在，远远似乎有更多的墨者聚拢，又分散。那里，是自己和刁民最后分别的所在。
    过去的几日犹在目前，艰辛与欢乐，转瞬即逝，皆不堪回首。
    黎明将至，东方欲晓。
    沂水东岸，胖子——楚国废太子熊槐，伤心不舍地深深回望一眼，对着树下的朦胧火光稽首一拜。随后匆匆抹一把泪与水，不敢停留，返身朝着楚国军营的方向奔逃而去。
    事务繁忙，更得慢，可无论如何，不会停，故事还很长~~喜欢少年纵横家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少年纵横家六六闪读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