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智慧与勇气的极限

    齐国、临淄。
    人心惶惶，风潮暗涌。风靡一时的赛马热潮转瞬间已被战争的疑惧、恐慌替代。
    楚国大军突袭，边关告急！
    齐王令大将田婴倾举国之兵全力压上，一番短兵相接的反攻搏杀，终于夺回莒城，将长途奔袭的楚军暂时压制到蒙山一带。
    蒙山西线，楚将昭阳则继续率一族兵马，强攻猛打，一日之内几乎快要将西面防线撕破。
    已近子时，夜色深沉、凝滞。
    位于国都临淄城南的田忌大司马府，灯火阑珊，一片肃静。上等门客所在的几所小院紧邻府邸。
    孙膑所在的居所仍旧门庭紧闭，一无声息。巷道侧面，浓重的黑暗中，一双热辣辣、亮晶晶的大眼睛紧盯着门口，等待时机。
    终于，一名小仆人背着个布袋回来，取出钥匙，打开一扇窄边门，正要进去，却被人一扯袖管，抢先跨入。
    “谁？”
    “还有谁？另一个小仆人呗。”一个压低的清妙女声道。
    “哦……是子宣小姐。”
    来人一身仆役打扮，扯下蒙脸的围巾。小仆人认出，赶紧返身关上门，躬身行礼。
    子宣好奇地探头打量一番庭院，走到树下的石几前坐下，瞧瞧小仆人，指指对面紧闭的正房房门。
    “他……那位孙先生，在吗？”
    房门中黑魆魆、冷清清，没有一丝人迹、声响，好似从来没有人居住。小仆人再次向着田子宣行个礼，点点头。
    “即刻通报。”子宣挥手下令。
    小仆人应承着，打开房门进屋，却很快退出来。“抱歉！孙先生已歇息了。子宣小姐请回。”
    子宣耸耸肩，怀疑地注视着房门，飞扬起嘴角一笑。
    “孙先生，本小姐乃田大司马胞妹田子宣，今日特来拜访，不肯赏脸一见么？本小姐特来替我大哥感谢你，感谢你推荐了墨家伯灵先生，昨日赛马助我田府旗开得胜！你可知道，此战惊世骇俗，整个国都男男女女全体如痴如狂，折服拜倒！且不说战法，尤其最后一局，真乃神迹呀！我敢断言，本次田府赛马定将流传后世，名垂青史！”
    一丈开外，房门依旧封闭，窗棂中漆黑一团，没有半点回响。
    子宣意犹未尽，盯着对面，不甘心地继续自顾表白。
    “孙先生，你知道吗？当时啊，子宣也在场，和同伴们在外场，姑娘们简直震惊、膜拜，激动欣喜得快要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去！伯灵先生那个惊天的本领啊、强悍超越的风姿啊，恍若天人下凡、神灵御风……呵呵，别人都不知道，我可是留心过你，所谓的伯灵先生就是……呵呵，你放心，我谁也不说。本次来访，子宣只是想，想和你交个朋友，今后能不时过来请教，可好？”
    说辞声情并茂、诚意满满，可仍旧似乎对着空气说，房门好比一座墓门，阴沉、冷漠、死寂。子宣不由皱了皱眉头，但很快一展笑颜，再接再厉。
    “孙先生，你好大的架子呢！要是换了别的门客……哦哦，子宣忘了，您身有残疾，不愿露面，不过这就更神奇！更了不起……”
    “笃……笃笃……”
    田大小姐正抒发表达得畅快、起劲，边门外突然响起几声敲门声。轻微、笃实又甚急促。
    小仆人垂手陪侍一边，正不知如何是好，听见即刻上前以最快速度开门。门声正是主人与田忌约定的暗号。
    门前，立着两位身披黑色斗篷之人，蒙着围巾，低低的连帽遮住大半个面孔。小仆赶忙将二人迎进庭院，关上门。
    “子宣？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轻柔却威严的声音对着子宣斥道。一双白皙如玉的手掀开连帽，却是田忌夫人。一旁跟着的正是儿子田肦。
    “嫂嫂，我……”
    “夜半三更，成何体统？打扰孙先生休息。还不快回去！”
    没想到一向温婉的嫂子此次竟如此严厉强硬。子宣有些意外地怔了怔，顿时不满地嘟起嘴，一甩袖子站起来。
    “你凶个什么？回去就回去！”
    子宣“呼”地一下，竖起围脖捂住脸，拉开门就要走。
    临门，再次扭头看孙膑房门一眼，却听“嗤”的一声低响，一团黄色火光已燃起，窗棂中不再是黑灯瞎火。
    所谓的“伯灵先生”显然就在房中。可是，这团灯火显然只是因为嫂子的到来。子宣气得“哼”了一声，返身关上边门跑掉。
    几乎同时，两扇房门被快速打开。昏黄的火光之前，孙膑坐在轮车上，朝着田忌夫人负手行礼。田忌夫人匆匆还礼，随后在小仆的引领下带着田肦赶忙进到内室中。
    小仆刚掩上房门，没等孙膑发问，田忌夫人竟泪光一闪，拉着田肦，二人一同跪倒在孙膑面前。
    “孙先生！请您救救孩子他爹，救救我的夫君吧！小妹不懂事，不知情，叨扰了先生，请见谅。”
    “夫人请起！出了何事？”
    孙膑忙示意小仆将二人扶起，安置在对面的矮炕几上旁坐下。孙膑同时调整车轮，与二人隔几对坐。
    田忌夫人不愧久经历练，尽力控制住伤感，很快沉静下来，抓紧时间说明来意，陈述齐楚战况。
    “先生，此行夫君本该与您商议，可军情紧急，且因您有伤在身，不忍烦劳。昨晚夫君领命出征，连夜于蒙山西线抗击楚将昭阳。可我方仓促迎敌，仅领有一万两千禁军兵力，对手五万。此刻刚得到消息，夫君人马血战一日，已在蒙山老鸹岭被楚军重重包围。退路、粮道已断，情势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嗯。”
    “不仅如此。国相邹忌竟以北境需防备燕国，田婴主力需对抗楚王人马为由，拒绝调兵增援、营救。王上相信了邹忌的策划与瞒报，令人传令夫君需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老鸹岭！此刻，剩下的近一万人被困孤岭，副将谢子西将军冒死拼杀回府报讯，此刻生死未卜。”
    田忌夫人说着，边取出一副帛画放在案几上，正对着孙膑迅速展开。正是蒙山、老鸹岭一带的地形、要塞、堡垒地图。
    毫无疑问，朝堂的暗斗、小人的阴晦，已无可阻止地蔓延到战场上。借刀杀人于无形，一如既往。
    孙膑举起一旁灯火，低头仔细凝视着地形图，沉思片刻。老鸹岭，就如同一座喷发之后的火山，呈漏斗状，周边亦是丘陵起伏，杂树丛生。东面一里外，是一座名为桃墟的小城堡垒，标示其已被昭阳率领的楚军占领。再三里外，则是平邑要塞，亦标示其被楚军占领。
    忽然，孙膑黝黑的眸子收紧，寒光一闪。
    “夫人，府上还剩下多少府兵、门客？”
    “夫君走的仓促，率领一万多禁军，已属王上的家底。本府兵力三百尚未动用。门客尚存七百。”
    “够了。”
    “先生！险要地形全被楚军占据，我方只有区区一千人……”
    孙膑将地图倒转，推至夫人面前。伸出手指，在老鸹岭东面划出一道小弧，然后，北面划出一道大弧。两条弧线大致平行。
    “夫人，初步筹划如下：小弧为一千府兵、门客，为辅，在东北方列队，以火把、鼓声乱敌耳目，令其以为田婴大队援军已至。同时，田忌将军派遣小队骑兵配合佯攻突围，待楚军往东集结之时，大队人马迅速向西北撤出。西北山地相对险要，防守便较为薄弱。我方派出先锋精锐强攻，定能打开通道。此前，派人选定西北高地，设置烟火信号，向先期突围的队伍与一千府兵门客指示方位。”
    “哦？设置烟火指示所有人员集结、撤回？”
    “不，此刻一千人马已撤走，楚军定已觉察我方并无援军，定会掉头全力追击。”
    “便怎样？”
    孙宾凝视着老鸹岭西北的山林、丘地，手指轻轻一点。“一万人就地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番筹谋，田忌夫人本已放心一半，若是顺利撤出，至少夫君和将士多半能保全性命。此刻闻言，再次全身一震，心再次惊悬到嗓子眼。
    “先生的意思是？回头，打伏击？”
    “正是。”
    “可是，敌众我寡，敌悍我疲，这……好，对！孙先生，打伏击！此段地形复杂，且楚军亦以为我方兵力悬殊，败军溃逃，只求保命，不会料到有此一劫！”
    不愧将门之后，田忌夫人的目光再次变得坚毅、笃定，抬头朝着孙膑深深颔首、确定。
    逃？无处可逃！
    国门被破，即便逃得性命，败军之将田忌将永远从齐国的朝堂消失。墙倒人推，整个田府在奸人设计下将毫无防御之力，必将一步一步陷入万劫不复。
    “夫人放心，我方会相机利用地形、弓弩、战车、器械，结成攻击与警戒阵法，务必获胜。同时，一千府兵门客并不与田将军汇合，而是继续衔枚策马，穿插向东，若楚军调兵向西增援，便直捣一里外的堡垒桃墟。”
    孙膑再次一拂衣袖，手指点化处，小弧线继续延伸，横跨山岭、沟堑、田地，直达被楚军占领的桃墟。
    若桃墟被夺回，那么田忌一部便有了依凭作战的坚固据点，而追击的楚军也必将被牵制，分兵回撤！
    “甚险、甚好！”
    田忌夫人紧握双拳，屏息赞道，不由扭头与田肦欣悦地对视一眼。虽是战栗紧张，却更为激动振奋……谁料，振奋、欣悦、紧张并未结束。
    只见，眼前孙膑的手指连上了田忌一部的大弧线，划过的轨迹贯穿、越过桃墟，竟然毫不止息，继续穿山越水、一往无前，竟直达三里之外的平邑城！被昭阳楚军夺走的战略要地平邑！
    “先生！孙先生……您是世间智慧与勇气的极限！”
    田忌夫人跪坐俯首，面朝孙膑恭敬叩拜。
    对面，孙膑沉默俯首，向着田忌夫人回拜还礼。十五岁半的田肦一直瞪着地图，楞了楞，忽然忍不住地叫起来。
    “娘、娘！我也知道了、懂了！孙先生的意思，是从还击开始，牵着楚军的鼻子走。等楚军回防桃墟，企图夺回失地之际，调出主力东进，一举拿下平邑！谁也想不到，一支被围困、行将覆没的败军竟能接连推进，绝地奋起，所向披靡！”
    “不，不仅如此，孩子。拿下平邑，好比将北进的楚军拦腰打断，必将影响整个战局……”
    田忌夫人感激不已，令田肦下拜道谢。
    田肦忙不迭地朝孙膑行礼。你魔高一尺，我道高一丈，此伏彼起，卓尔不群！虽是初步谋划设想，也足以让人，尤其的青春少年郎兴奋期待，热血贲张，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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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