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心

    据说殷商末世，周武王攻入朝歌，商纣王登上鹿台纵火自焚。
    武王纵马飞奔，驰向鹿台。金碧辉煌的高楼已是一片火海。忽然一个大火球当空飞下，力携千钧，不偏不斜，就要正中武王。
    王弟周公姬旦赶到，以倒转北斗之力，勒住了武王的坐骑。
    火球坠地，轰天巨响，金屑四溅，瞬间裂成了七块滚烫的碎片。众人惊魂未定，烟炎障天的鹿台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大笑。
    “逆天贼子，弑君谋逆。归藏天心，永咒逆臣。姬发，你劫数难逃，等着吧，哈哈哈……”
    笑声中，鹿台下陷崩塌，轰然解体。
    烟尘渐渐消散。武王率领将士在废墟中寻找商纣遗骸，以大钺砍杀，代表诛杀商纣，殷商灭亡。
    匡阔的颓垣，余火未尽。周公姬旦凝视着四分五裂的金色碎片，默然不语。
    灯火初初点亮。此刻，魏国大梁的将军府中，寂静沉闷。
    围着铁栏的后院，一盏青铜灯闪着暗光。屋子里，笔墨的幽香，夹杂着浓重的药味、汗气，混合成莫名不安的奇怪味道。
    炕上的案几边，孙宾、庞涓二人相对而坐，谈论着以上武王灭商的典故。
    孙宾已持续高烧七、八日，骨瘦如柴，面色萎黄，勉强披衣坐起，止不住地咳嗽。
    庞涓则抚摸着桌上写了一半的《孙子兵法》和一堆画着占盘图案的竹简，掩饰着着急，担忧地打量着孙宾。
    “师弟，被商纣砸碎的归藏天心占盘真的能复原？《孙子兵法》中的‘道’、‘天’、‘地’、‘将’、‘法’五类秘钥，‘道’与‘天’之法真与这座龙甲观星占盘有关？”
    孙宾发呆思忖半响，瞪着床边堆着的制作占盘的材料，点点头。
    庞涓略显喜悦，却更难以置信。“在鬼谷时，就听师父讲过。‘三垣九曜，四象陈列。天心冥冥，归藏求意。’归藏天心——为商代大巫祝巫咸的遗物，据说，源自龙甲占断之术，是观测星辰天象、预测古今远近的至尊神器，隐晦神秘，秘不示人。”
    “是啊，师哥……商纣在占盘中改逆天象，发出了最后的诅咒，并不可挽回毁掉了它。灭商之后，周武王果真一病不起，不出一年……这位君主带着诸多无地法完成的伟大设想，驾崩身亡。”孙宾忍着咳喘，快速地讲。
    庞涓闻言，不禁打了个冷战。“啊？……这也是《孙子兵法》中的记录？”
    孙宾瞪着充血的双眼，望着半空中飘忽的暗影，默默点头。“在‘天道’一章的注解中。”
    那个火光冲天、妖异可怖的灭国时刻仿佛浮现眼前。庞涓也不仅有些发怵，陷入沉思。
    “嗯，据说当时占盘碎成了七片。而当今王权崩裂，七国称雄，混战割据，淆乱天下，僭越天子。难道也正是应验了商纣的诅咒？”
    庞涓边说边继续阅览孙宾写出的竹简，竹简停留在了“天”的部分。诚子捧着一碗药过来，服侍孙宾喝下。
    “师哥，这个占盘太复杂。《孙子》只是触及了其用兵占断的部分，且需要和星象相结合，才能演算下一步。”
    “怎样结合？”
    孙宾闭目歇息片刻，仿佛努力回忆。“在大梁，有一个地方，名叫老丘……那里比商代更早，曾经是夏代占卜、祭祀天地的王都要地。在晋国还未分裂为韩、赵、魏三国之际，那里也是太宰师旷的奏乐台……”
    庞涓闻言，仿佛醍醐灌顶，也凝神回忆着。
    “师弟！你一说还真提醒了我！我怎么没有想到？师旷为什么要在老丘上吹箫奏乐？这个人当年总理晋国六官，无所不统，卜吉凶、掌军事。据说他在此地听到过什么来自天庭的声音……原来，不过是要隐藏龙甲的秘密。”
    “不错。师旷先祖正是周文王之师。”
    “正是如此，老丘遗址定与龙甲观星有关！”庞涓奇道。
    一番揭秘议论，孙宾神疲力乏，靠到墙上。诚子过来，想给孙宾垫上靠垫。孙宾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一边，掐指计算。
    “师哥，还有四天，便是明月隐没的晦日。我必须去一趟老丘……亲眼看看。不弄清这一步，后面可能全错。”
    “嗯，的确……”庞涓思忖犹豫地捻着胡子，又甚为为难。“师弟……王上下令，得继续囚禁你。师哥今天才从赵国边境撤军，好不容易抽空回来看你。而且，两日后我便要领兵向东，对付被瘟疫折损的楚军，至少半个月才能回府。”
    “好，我再继续想想，等着师哥。”
    “这样，等师哥回来，咱们想办法瞒着王上悄悄去一趟……你专心养病，尽快恢复。”
    “谢谢师哥！”
    庞涓起身告辞。孙宾辞谢过，再次坐到案几前开始专心画图。
    前面便是围住宅院铁栅栏，庞涓走过花园正要出门，忽然身后房间里传来一阵剧烈嘶哑的咳嗽、压抑的喘息，随即是诚子害怕的喊叫。
    “主人、主人！怎么办？！不要啊……啊……”
    庞涓闻声，忙转身回去，等进到房间内只见床榻上、被褥上、竹简上沾满鲜血，孙宾趴在案几上，冷汗淋漓、呼吸急促、不停地咳血。
    “师弟！”
    孙宾想说什么，却咳得说不出话，挥着手让他快走。
    庞涓赶紧传话让人传医师诊治，同时将兵法竹简收好、锁进柜子里。医士很快便传到，即刻诊断用药，退烧止血。
    初步询问过病情，庞涓生气地将诚子拽到一边。诚子吓得伏倒在地，连连磕头。
    庞涓气恼地踹了他一脚。“说！怎么回事？竟弄成重症肺炎加劳伤。”
    “将军！奴仆照顾不周，罪该万死。主人前日就开始咳血，可主人就是不肯休息，点灯熬油，不停地写写画画。”
    “你是个死人吗？怎么照顾的？”
    诚子瑟瑟发抖。“报告大人，主人乘着奴仆晚间睡着，自己爬到雪地里，一直直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在看啥？白天也不睡觉，整日摆弄着一堆木头铁片，唉声叹气、还打自己头……”
    庞涓气得眼珠子瞪出来。“你干什么吃的？竟能让他半夜跑雪地里？”
    诚子继续磕头。“奴仆该死！开始奴仆不知道，后来发现想阻止他，可是被他几拳打得不能靠近……您知道，主人虽然残疾，可手上功夫，奴仆一点也不是对手……我让守卫的卫士帮忙，可他们说你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进来……奴仆只能让他们代为买药，可奴仆又不通医术，耽误了。”
    “他若是死了，你第一个陪葬！滚！弄些热汤、将火盆点旺！”
    庞涓气呼呼地威胁一番，诚子诚惶诚恐地退下。庞涓再次关切地来到孙宾的病榻旁，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
    “师弟，都怪师哥粗心，让你写兵书。竟不知道你这般辛苦！”
    庞涓掉下一滴泪来。
    “没事的师哥，此处小院虽然局促，可只要连着再多观察个大半年，也能慢慢对照……”
    没等庞涓答话，一旁正冷敷降温的医士赶紧插话。
    “绝对不可！重症肺炎加上吐血本已十分凶险，若再受寒、熬夜、思虑，怕是危及性命，根本无法坚持大半年，怕是活不过十天！”
    庞涓打量着孙宾炕边摆放的各种材料、占盘的雏形，回忆着竹简上观星占盘的图案，心中打鼓，默不作声。
    “师哥，你走吧……我好得很，能对付。”
    听闻孙宾如此说，医士蓦地站起身，放下手中的湿巾，惶恐地朝着庞涓一拜。
    “庞将军，若病人再不退烧，脑子会烧坏。他若不听劝告，继续折腾，若出了什么事情，在下无法担待，请将军莫要怪罪！”
    庞涓沉着脸，心中七上八下，有些不知所措。
    孙宾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仰卧在榻上，大张着无神的双眼，仍在苦思冥想，对医士的警告充耳不闻。
    庞涓暗自掂量一番，终于打消犹豫，再次握紧孙宾的手。
    “师弟，你别太为难了，慢慢来。你说的那件事，我虽不在府里，不过会嘱咐庞葱想办法……你放心养病，四天后，咱们尽快过了这一关！”
    夜色渐深渐浓，午时已过。
    整个将军府中终于消歇沉寂，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下，洒落庭院中。
    诚子侍弄好火盆，遵照医士嘱咐，继续替孙宾降温，孙宾拨开了他的手。
    “再等一天，还不到好的时候。”
    “可是主人，您何不就像庞将军说的，半个月再过去，也不至于太着急，把自己折腾得太辛苦。”
    “不行，晚一天，你和外面的那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您……”
    诚子眼眶发红。孙宾严厉地瞪了他一眼。诚子赶忙深呼吸几口，将眼泪咽回去。
    “诚子，你是本地人。可知道墨家在大梁的据点？”
    “知道。”
    “四天后，庞葱会押着我秘密去老丘。若是顺利，你不久就能离开，到时候你带上母亲，远远地离开这里。”
    诚子一惊，心中一热，又是疑惑又是感激。
    “不，诚子不能走，不能丢下您一个人。”
    “你先脱身，我有办法对付他们。你带着母亲即刻找到墨家，我教你几句墨家的口诀，到时墨家的人会保护你们。你请他们尽快联系禽滑厘巨子，向钟离春示警。”
    诚子左右为难，掂量片刻，伏地跪拜。
    “谢谢主人！”
    孙宾挣扎着想去扶他。诚子忙爬起来，坐到炕沿边。
    子夜阴寒。
    庞涓大将军府，另一处房舍中同样灯火不灭、气氛凌厉、沉重。
    此处正是庞涓的书房。庞葱同样伏地跪拜，一名心腹谋士站在一旁，庞涓正提前向庞葱约法三章。
    “记着，到时楼先生会指点你。四天后，你送孙宾出府，决不能出半点纰漏，否则我要你的脑袋！”
    庞涓声色俱厉，庞葱吓得趴得更低。
    “第一，带着卫士牢牢藏好、看好孙宾！机密往返。第二、孙宾回府写的那些内容，和从前一样，你和楼先生互相监督都不得观看，否则，死路一条，我绝不会饶了你们！”
    “爹，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吗？为何……”庞葱不解地略略抬头。
    “给我闭嘴！爹百年之后才是你的。”
    庞葱被吼得一嘚瑟，再不敢问。庞涓继续吩咐。
    “第三，那名叫做诚子的仆人，不得和孙宾一道出门。只要他出庞府一步，格杀勿论！”喜欢少年纵横家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少年纵横家六六闪读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