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土匪

    漫天雪花，山野尽白。
    鬼谷的弟子们天各一方，在生存的漩涡中卷进又卷出。
    书院中，乐毅和小召正在下围棋。墨玉放下正在抄录的典籍，望着苏秦曾经住过的房间，发呆沉思。
    洛邑的乡下，大雪覆盖着田野。苏秦扛着犁头，牵着牛，跋涉在田间地头。苏家因交不上租子，全家跪在小吏的面前哀求。
    最凄惨的当属孙宾。
    膝盖上的可怕伤口已烂得化脓。只剩下一把骨头，在潮湿阴冷的监狱中烧得不省人事、行将就木。
    一个影子藏在牢房的暗影里，记录着孙宾说出的胡话、呓语。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靠着一座酒楼的后门，一个仆从模样的人带着包裹，经过几重门庭，进入到一间朴素、温暖的内室。
    “这几天，他又说什么了？”一个人影背对火炉而坐。
    “除了和从前一样，一直叫那个女人的名字，还有师父……这次好像提到他和那个女人一起读过一本什么书。”
    “哦？”
    “大人，有必要捞他出来吗？看情形活不了几天了。”
    “用点药，探一探是什么书？”
    仆人模样的人放下包袱，答应着退出。庞涓面对着火炉转过身，阴沉着脸，心事重重地烤火。
    长路迢迢，汉水蜿蜒。两岸蒹葭苍苍，四野落满白霜。一辆马车沿着水边行驶。
    马车扎着彩绸、贴着窗花，装扮得甚是喜庆。
    靳尚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胸前戴着朵新郎佩戴的大红花。车箱里，胖胖的楚南扮作新娘，浓妆艳抹，正在打瞌睡。
    张仪扮作陪嫁的丫鬟，扎着发辫红花，发呆地凝视着窗外。脑子里浮现出在鬼谷中，师父给众弟子授课的场景：
    “圣人处天地之间，观阴阳之开阖，知存亡之门户，谋划于万物之起始，通达人心之奥理，探测变化之终极。”
    鬼谷子一段讲授后，孙宾率先发问。
    “敢问师父，圣人既在众生之先，那么圣人本身，应作何解？”
    “百家各有分说。”
    苏秦忙接着发言。“我赞成儒家以德为圣，孔子云：我欲仁，斯仁至矣。任何情形下，道德是不能分说的至上信仰。”
    钟离春却是一笑。
    “可是，当道德成为先入之见，又如何能分辨天地之间先在的道？”
    孙宾随之应和。“是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众生为刍狗，道家以天地至理为先，圣人作而万物观。”
    苏秦却是不赞同。
    “我相信，天地之至理一定指向终极之善。不然，我们鬼谷一派，定会被世人认作权术与阴谋之渊薮。”
    钟离春继续陈述。“天地之道、分说之理、实践之术，本为相互贯通之三个层次，皆不可废。先生的捭阖之道，实际沟通道与术。捭阖者，既为天地之道，又能变动阴阳，直指人心，化万物以纵横。”
    鬼谷子敲敲桌面。“张仪，你发什么呆？”
    张仪本望着钟离春出神，赶忙发言。“我……和师姐想的一样。纵横捭阖，大道之行。匡扶天下、游说用兵莫不成于开阖变化。”
    钟离春从一边，暗地踢了张仪一脚。“呸，不许跟着我说！”
    乐毅、小召、楚南望着张仪的囧样，呵呵发笑。
    追忆往昔，竟是如此热闹、如此美好。
    马车的车厢里，张仪边回忆边咧嘴笑了起来。旁边，楚南在梦中也笑出了声，笑醒了。
    楚南回到现实，忽然发现不对、不合适，又要哭。张仪看见楚南的样子，忍住笑，拿出胭脂、粉饼、眉笔给楚南补妆。
    “哭巴精，才画好的妆，又给你这个败家娘们哭花了！你们楚国，不是认为丧事就是喜事吗，还要载歌载舞，跳大神，连棺材都画上大红花……”
    楚南不满地噘嘴。“你懂个屁！那是自然死亡好吧。”
    张仪继续弯弯地帮楚南画眉毛。“别动，不把你画得漂亮点儿，人家怎么相信靳兄要上门做女婿？还有我这么俊俏的丫鬟做陪嫁。”
    张仪把自己的眉毛也画了几画，掏出镜子左看右看。
    “我受不了啦！服丧期间，我竟然扮新娘子，这是忤逆、不孝！”楚南大叫道。
    张仪警惕地看看车外，好在除了水，就是山，没有人。
    “好啦，再忍忍，一路帮你蒙混过关到现在，师哥我容易吗？再坚持下，出了楚国边境，你就自由了。”
    “呸！我才是师哥！”
    张仪开心地笑起来。“我靠，你终于正常了。”
    一路跋涉，河水消失、江水消失，一座大山耸立在面前，无边无际。山中山势险峻，巉岩铺天，古寨插云。
    正是大别山，是去景翠将军所在彭城的必经之地。
    走了半日，人困马乏。三人在半山腰喝水休息。楚南喝完了水，还想喝，拿着水壶下去溪水边找水喝。
    靳尚仰望着大山，大发感慨。“不愧吴楚东南第一关啊。据说，洪荒之世，天地浑然，亿万生灵被挤压在天地间。某日，此山轰然而起，将苍天擎住，从此天地两分，生灵以获光明，此山被名为大别。”
    张仪则四处观望、观察着山势。“先别抒发了。此处是沟通楚越齐的必经之道，古寨多是土匪山寨，鹤皋寨、黑狗寨势力猖獗，咱们得再走快点……”
    二人正要动身，楚南却还没有上来。
    “喂，师哥！”张仪叫了几声，却不见回应。
    靳尚忽然打了个哆嗦。“哎呦，完了，会不会是……被抢亲了，抢压寨夫人？”
    张仪闻言，赶紧向溪边冲过去，一通寻找，仍是看不见人。
    略一思忖，张仪暗自点点头，开始扮成女孩子娇滴滴的声音。
    “夫人，夫人！夫人你可不能丢下小倩啊，小倩我可是大爷一百两银子买来的陪嫁丫鬟呐！”
    张仪捂着脸，假装在水边哭，哭得很响。“夫人啊，人家都说咱们两个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命怎么这么苦啊——红颜薄命啊——”
    果然，一通如泣如诉之后，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一名土匪走了过来，托起张仪的下巴。
    “哎——兄弟，这个美女比刚才那个更俊啊，瞧这妆画的，真新式。”
    土匪回头召唤同伴。
    张仪害羞地拿出粉饼补妆，朝土匪妩媚地一笑。“大爷，真的吗？想不到小倩的美貌终于有人欣赏了。大爷，你可看见我家夫人？”
    土匪搂住张仪的肩膀。“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张仪羞答答地扭一边。“不行的嘛，见到夫人才让你亲。”
    “嘿嘿！好。”土匪搂着张仪。二人打情骂俏，一起朝着一处密林走去。
    进入密林不远，果然见到一名土匪守着一个大麻袋。麻袋里，楚南被塞住了嘴，捆住手脚，使劲地挣扎。
    张仪和土匪逗逗打打，跑在前面。守麻袋的土匪见到扭扭捏捏、风骚妖娆的张仪，不觉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美人儿，我们来了。”
    两个土匪一人一边，一齐亲了过来。谁知“吧唧”一声，两个土匪的大嘴嘴对嘴地亲到了一处。
    张仪顺势把两人的脑袋使劲一磕，两个土匪一齐晕倒在地。张仪赶紧把楚南从麻袋里放出来，解开绳子，摘掉他嘴巴里的布。
    楚南却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哈哈，师弟，我全听到了，看你以后还敢跟我争？只要我把你被两个土匪亲的事情说出来，连小召都不会喜欢你了，他们肯定瞧不起你，呵呵。”
    “嘘！”张仪示意楚南噤声。
    张仪快速将其中一个土匪塞进麻袋，拍了拍，弄醒了他。然后，张仪变作严厉、可怕的男声。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不然，我一刀砍下你的头！听说过柳下跖暗杀团的手段吧？”
    麻袋里的土匪瑟瑟发抖。“啊？你是……？不要不要，我说。”
    “我们从这儿到越国，有没有什么隐秘的近道？”
    “本来是没有的。半年前，我们大王为了方便打劫商旅，在山涧架桥、开路，在白马尖和黑狗寨之间开了一条近道，从此处到越国比大道近一半。”
    张仪举起土匪的刀，用刀柄将土匪磕晕。又同样审讯了另一名土匪，确认信息。
    刚才问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大叫“救命！”的声音。正是从靳尚所在的马车处传来。
    “是靳兄，你先躲着，我过去。”张仪对楚南交待。
    楚南却是不听。“我为什么要躲？”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靳尚和马车所在的地方跑去。
    马车旁边，靳尚怀抱着装钱的包裹正和一名土匪争抢。土匪举着刀，就要砍到靳尚，靳尚抱着钱袋跌跌撞撞地围着马车跑。
    “靳兄，把金子给他吧！”楚南着急地建议。
    “不行，没吃没喝，咱们还没到地方就会饿死。”靳尚紧抱着包袱。
    张仪举起刀，冲过去。土匪见状，忽然一个箭步，挥刀劫持了靳尚。靳尚仍不放手，死命搂紧包袱。
    “放下他，金子可以给你。要是伤了他，你必死无疑！”张仪已顾不上男装女装，厉声冲土匪喝道。
    “不，不能给。”靳尚仍是不同意。
    土匪更加不同意。“不行，今天我们要是没有收获，大王也会要我的命。大不了同归于尽！”
    张仪面对着靳尚。“靳兄，我们还有银子，在我这里，你给他吧。”
    “真的？”
    张仪点点头。靳尚终于松手，把包袱给了土匪。土匪赶紧跑掉了。
    为防再出状况，三人赶紧上车，驾着马车一路快跑。
    冬天的山路人烟稀少，四野萧条。赶路两三日之后，楚国的边境已经遥遥在望。楚南掀开车帘探出头，四处张望。
    “呵呵，真舒坦，出了楚国，就安全了。看来咱长得还不错，做女孩子，连土匪都来抢。”
    靳尚叹了口气。“哎，别得意，要不人家怎么只要金子，不要你？”
    楚南指着靳尚，直想笑。“靳兄啊，没想到你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死抱着金子不放。”
    “你是没受过穷，我宁可死也不要再挨饿。哎，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荣华富贵，你一出生就有，我却得费尽心机，幸苦一辈子。”靳尚不满道。
    楚南闻言，再次悲从中来。“荣华富贵？哎——”
    二人不再说话，各自想心事。
    张仪递给二人一人一个馒头。“喂，晚饭，省着点吃啊。”
    楚南接过来，边吃边抱怨。“怎么总是一个馒头？肯定是你偷吃了。”喜欢少年纵横家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少年纵横家六六闪读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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