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海涌

    遥远的越国，姑苏城中的铁匠铺寂静无声，一切都在沉睡。
    铁匠铺的马房里，钟离春一身冷汗，被噩梦魇住。梦境中，只见一个高高挂着的粗大绞索垂下来。
    孙宾的头被套进绞索中，绞刑架上刽子手猛然抽掉了踏板，孙宾掉了下来。钟离春恐惧地大叫一声，冲过去要接。
    生生的疼痛终于打断了梦魇。钟离春竟一下子扑到了床底下，满头大汗，醒了过来。
    钟离春揉着胳膊肘，哭了出来。
    “怎么回事啊？幸好是个梦！……肯定又是那个混蛋张仪，又在诅咒我的阿宾，害姑奶奶做这种挨千刀的梦，姑奶奶我回去，一定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叫你不得好死。”
    钟离春抹着眼泪，边哭边骂。
    第五天的晚上，和太爷爷约定的时间终于到来。
    姑苏虎丘外，萧家的院子里一片祥和的鼻息声。因钟离春提前在饭菜中做了手脚，人们都睡的很香很熟。
    钟离春带着一个小包，不动声色，进到老太爷住的窝棚里。
    老太爷神色严肃庄重，躺在床上。钟离春拿起床边的一个布包，一起放进自己包里。
    “太爷爷，我来了，东西也全带齐了。”
    “王春，帮我洗把脸。箱子里有套蓝色的衣服，帮我换上。”
    “好嘞！”
    钟离春依照太爷爷的吩咐，一一做好。
    “太爷爷，其实你很俊啊！”
    老太爷满意地笑了笑。“嗯，这样就好。王春，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钟离春想了想。“太爷爷，你那天为什么说‘还有五天’？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爷收敛了笑容。“本来，你是有为而来。可是这些天，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仅止这一个。”
    钟离春点点头。“谢谢太爷爷。”
    老人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你知道那口吴王井是谁造的吗？是伍子胥。伍子胥当年辅佐吴王阖闾称霸，在姑苏台一带尝土造井。”
    “太爷爷的意思是，那口井很不一般。伍子胥和孙武都是绝世的英才，没有特殊的原因，不会关注一口井。”
    老太爷微微一笑。“你也不同一般，很多人早就忘记了这种不寻常之处。就像他们忘记了真正的海涌之山在什么地方。”
    钟离春心中一惊。“海涌山，海涌之山？难道不是虎丘吗？”
    老太爷摇摇头。“那只是以讹传讹的传说。吴王井联通着大海，从井水中可以知道潮汐、日月变换的讯息。”
    “那么，真正的海涌山其实就是姑苏台。曾经高三百丈的姑苏台，正是依山而建的吧……可惜，得胜的越王勾践被仇恨和胜利蒙蔽了理智，一把大火，掩去了多少秘密，又报废了多少民脂民膏。”
    钟离春有些愤愤不平。
    老太爷又是一笑。“呵呵，王春，很多人将勾践复国的故事当做伟业宣扬，我还很少听到这样的见解。”
    “在我的心目中他还不如昏庸的夫差。夫差虽然失败，但他至少对西施是真心的。最后，他拒绝了勾践恩赐的岛屿苟延残喘，深悔错杀伍子胥，自杀以谢国人。”
    老太爷眼中闪着泪光。“当年……要是我向你这般见识，就不会……勾践的确比夫差更阴骘、更狭隘。当年很多人都被他复仇的心气蒙蔽，结果，除了及时抽身的范蠡，许多人下场凄惨。整个吴越，就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有志气的贤明之君。尤其是当年吴国的遗民，一百多年被当做奴隶、征夫、战争的炮灰。”
    钟离春遗憾地叹了口气。
    “是啊，太爷爷，吴越的铸剑术曾经辉煌一时，可是如今湮没无闻，还不如韩国的兵器作坊。”
    老太爷闻言，更是悲愤难掩。“韩国兵器？哼，只是被申不害这个老骗子骗去的一鳞半爪而已。”
    钟离春往床边凑了凑。“听说很久以前，很多吴越的著名铸剑师蹈海而亡……这是真的吗？”
    老太爷严肃地咳嗽了一声。“我已有言在先，只回答一个问题。”
    “哦，对不起，太爷爷。”
    “时辰到了，你背着我，我们去吴王井。”
    苍白惨淡的月光下，姑苏台荒凉阴森，果然神似一个巨大的坟墓。无边的暗影下，夜枭哀鸣，野草漫漶。
    钟离春背着太爷爷，一路寻来，终于找到了台基下荒废的吴王井。
    老太爷在钟离春的帮助下坐在了井沿上，背靠着井上残破的石头栏杆。钟离春打开小包，按照要求烧了些纸钱。
    “王春，谢谢你！你回去以后，马上离开姑苏城……现在，打开那个包袱，把包里的那几份帛书也烧了。”
    钟离春点点头，将几封帛书点燃，烧毁成灰烬。老太爷仰头望着飞扬的纸灰，再低头凝视着井中的泉水，忽然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阿素，阿素……我再也不会离你更远了！”
    老太爷猛一使劲，一头栽进了井里。
    “太爷爷！”
    钟离春大惊，想也不想，跟着跳进井中。
    五天时间，井水居然下降很低，但并不很冷。钟离春扬手在井壁上拍了数下，止住了落势。
    没有见到老太爷，钟离春一个猛子，扎进深水里，一番寻找，终于把老太爷托了出来。钟离春迅速用腿抵住井壁，腾出手来拍打老太爷的背，老太爷咳嗽着吐出几口水来。
    “王春，你这是何苦？你带着我爬不上去的。”
    “太爷爷，您坚持一下。等天亮，一定有人能过来。”
    “你等着吧……”老太爷就要咬舌自尽，钟离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下颌。
    “阿素，她没死，她很可能还活着。等着你救她。”
    钟离春终于亮出底牌。她拿出一个小竹管，一只手掀开，将竹管咬到嘴里。取出那封血书展示。老太爷看着上面的字迹，惊讶地瞪大眼。
    “您明白了么？”
    老太爷点点头，激动不已，感激地仰望着井口的苍穹。
    “王春，你身手很不错。带着我，这个井，我们可以进！我们只有一个时辰，不然，也许再也没机会了。”
    “嗯！太爷爷，您深吸一口气。”
    钟离春挟着老太爷，一起向井的深处游去。
    井底有许多杂物，树枝、败叶，甚至不知名的骨骼。钟离春抹开各种障碍，在井底摸索。毕竟时间太久，钟离春忍不住了，喝了一口水。
    “有咸味！”钟离春心中灵光乍现。
    最咸的一处一定是机关所在。
    钟离春顺势又尝了几口，判断着，终于摸到了一面石壁。石壁的缝隙中有海水渗入，呈圆形，钟离春试着转动，竟很快掀开了石壁。
    果然是海水。钟离春带着老太爷进入石壁后的甬道之中，使出全身力气一阵猛游！
    根据水声判断，甬道中出现了一个可以换气的顶上空间。钟离春换气之后，继续往前快速游走，游了很长一段，沿途一连遇到四个类似空间。最后，竟然从一个水池里冒出头来。
    这个神奇的地下内部空间，居然还有光！甬道的两边竟燃着千年不熄的人鱼油灯盏！
    钟离春将老太爷拖上岸，二人已是精疲力竭，在岸边休息了片刻。
    “王春，好俊的功夫！”老太爷赞道。
    “太爷爷也不错！没有超出的功力，没有办法坚持到现在。现在我知道了，难怪您要等五天，只有潮汐降到最低的水位，这个石门才可以推开，这些换气的穴窍才可以出现。一个时辰之后海潮上涨，就连神仙也进不来。伍子胥，还真是厉害！”
    “解开石壁的机关……也不容易。”
    钟离春一笑。“这个其实挺简单，我有个混账的师弟，他总结了一套偷鸡摸狗的方法，硬要告诉我的。”
    “从前，也没有这么难，只是沧海桑田，很多结构都变了。”
    老太爷目光闪动，怀旧地打量着四周。钟离春背着老太爷，沿着水边的甬道继续摸索。
    沿途的水面上，竟然飘着几具残缺不全的浮尸，在水波上起伏。钟离春忍住恶心，一直往前走。喜欢少年纵横家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少年纵横家六六闪读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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